众夫人各自低头行礼。照华笑吟吟将郑国夫人王司徒妻搀起,说:“本就是私宴,舅母何必礼太谦呢。众位夫人也随意才是。”她顺势将郑国夫人挽住,笑道,“舅母看我这身衣裳如何?”
“衣裳平凡,却是见到真凤凰了。你们说是不是啊?”郑国夫人笑道。
众人都笑着应和。郑国夫人又将照华公主打量了打量,笑道:“叫我想起公主幼时了。”
“舅母和我想到一处了。”照华挽着郑国夫人手臂,大家一边说话,一边步入□□中。杨凤仪说,“我今天办这个布衣宴,就是不说,大家也知道我的心思。一来是行俭令刚颁布,总要有人打个样子;二来,我也想起幼时的事来,寻几分布衣的趣味,与大家同乐。”
金梧抬手轻轻挡开花枝,照华略一低头,说:“行俭令一颁布,自上到下都要照令实行,说是从上到下,可归根结底又跟百姓有什么相干?自然是限制在我们这些皇子皇孙、名流勋贵头上。大家素日里锦衣玉食,为此有些不满也是自然。不说旁人,我舅舅都颇有些不忿呢,舅母,你说是不是?”
郑国夫人略一错愕,笑了一笑。
“大家背地里有些议论,我都知道。说朝廷要拿勋贵开刀,这话不假。说我行不得俭,却是错话。陈年的旧事,众位夫人不知,舅母却清楚。我自幼着布衣,岂会弃不得豪奢?”她手滑下来,将郑国夫人手挽了,众人已步到亭中,远处乃是一片草场,宴中的几个豆蔻女子躲开人群,在此处蹴鞠投球。平日里锦绣胡服不论,这时一身布衣做此游戏,看着野丫头一般。
有夫人见了自己的女儿,碍于公主面不好斥责,远远使出嗔怪神色。女儿家也未料想母亲能寻到这边来,心虚做一鬼脸,并着伙伴扯着妹妹,跑向更远处。鞠球扔到一旁,放风筝去了。
“皇陵苦寒尚且不说,长至三岁竟不知肉味。舅母来探望,见了我模样,也觉心酸。”她说到这里,郑国夫人也露出唏嘘的神色,将照华的手回握住了。
照华与郑国夫人在石凳上坐了,年轻夫人,又将有资历的国夫人让了座。众人都聚在石桌旁。
杨凤仪说:“舅母是大家之女,众位夫人又有哪位不是?几曾受过贫寒?故此如今稍一俭省,便觉不适应了。可是立国之道,还是要从俭上方能长久。我幼时再贫苦,不过是百姓家儿女常态罢了,民间小童,不知有多少至今仍食不果腹呢。我年龄尚轻,不敢说教育的话。”
众夫人都忙说:“不敢,不敢。”
“夫人们都已有儿女承欢膝下。你我身上绫罗、盘中珍馐,哪个不是万民供养?不知此事便罢了,如今知道,又岂能忍心?诸国公在朝效力,难道我们便尸位素餐?你我不通朝政,纵是诸国公一时不能想通,劝诫上几句,也算是为国尽忠了。”
众夫人均是点头不已,交头接耳起来。听长公主这一番话,只觉大长见识,心中原有不忿,这时也平了。又有人说公主过谦了等话。
“长公主的话说得好。”一夫人笑道,“既是为国出力,难道我们妇人就没有这样心胸吗?莫叫旁人将我们看低了。”
众人皆是附和,说来奇怪,心中竟生出激昂来,一时好不振奋。众夫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正是热火朝天之时,婢女寻来,禀报膳食已备妥当,众人便又回到园中。
今日膳食尽是山羹野菜,自然之物。经名厨调弄,各个奇特精巧,每上一道菜,报菜名,并做表演。更有现场调制,不必概述。餐食上到一半之时,只见陈照急匆匆蹈步进来,禀报道:“长公主,圣人天后到!”
霎时满场哗然,众家女眷急忙起身。照华望向金梧,二人相视一笑。照华勾起嘴角,起身疾步走向园门,众女眷在身后跟随。只见皇上天后已步上林下石路,身后十数宫人簇拥,并廖慧妃,皆都穿着布衣。
园子的门是为求自然之意专门仿制的柴门。杨凤仪展臂,将门扉一合。
陈照面色大惊。门外,皇上远远见得,定住脚步,与天后面面相觑,略一凝眉。郭公公也诧异。
门扉一开一关,只见陈照小步跑来。偷眼瞥了郭公公一眼,郭公公紧盯着他,忙中露出探询神色,又忙转头,对皇上躬身一笑。
“禀、禀皇上。长公主说,长公主说……”
郭公公沉眉,一甩拂尘,恨铁不成钢:“长公主说什么,磕磕绊绊做什么?”
陈照忙端稳道:“长公主言道,今日乃是妇人宴,来者纵是当朝天子,也进不得。”
“哦?”圣上双眸微眯。
“长公主说,若是谁家的阿爷来看女儿,兴许应允进来一观。”
偌大的园中悄无声息,众女眷垂首以待。片刻后,公主府的长史官又蹈步进来。照华看向他,陈照紧张地清了清喉咙,道:“来者叫我代为转告主人家,是含光的耶娘来看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