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灭,日归西山,明月落在江面上。
船舱的地板传来咯吱声。楼见高一个激灵,忽的回过头。裴徵披着发,站在月光里。江风顺着窗从楼见高的背后鼓进来,她脸色还是惨白,神情却是明朗,挑挑眉,说:“裴娘怎么做了夜游神?”
“该我问你才是。”裴徵凑近,将另一扇窗打开,风呼一下涌进来,她问,“不晕了吗?”
入了夜,反是不睡了。
“不吐了就是了。白天睡多了,晚上无眠。”楼见高说,她望向船外,夜里的江水与远山化作一片浑黑,没什么景色可看。唯有月光亘古不变,从缺又变圆。
裴徵看向她的脸,张扬人此时五官沉静。楼见高自己就像是揉做一团的冰与火,多么奇妙,裴徵自幼交游匪少,却也不曾见。
“在想什么?”
“一觉醒来,已在大江之中。裴娘,现在到哪了呢?”楼见高说。
裴徵也是第一次出门的姑娘,哪里能认得路。估摸着——“大抵要过嘉定了。”
“要出蜀了。”楼见高说。
“要出蜀了。”裴徵重复道。——饮月的仙人,也将有乡愁了。
她却忽听楼见高笑了。
裴徵转过脸,看向楼见高。楼见高笑了几声,收住了。她眨眨眼,看向裴徵,说:“待明晨船只靠岸修整,书生的行卷,又将投上谁的门户呢?”
裴徵心中豁然一震。
楼见高歪头看着她,笑了。裴徵也笑了。二人看着江面,楼见高说:“我的诗都写在绣阁上。”
蜀地好任侠,多少她的同龄子弟一个个打点行李离开家乡,遍访名山大川,干谒名士投以行卷。楼见高曾模仿过,在纸张上写下一首首诗文。不过是聊以自悦,她不知道“行卷”到底长成什么样,更是无处可投。
那书生把行卷送到了访才的女官的手上,不必说,自然是“走投无路”的“病急乱投医”。可他们的“走投无路”,已是路路通达了。楼见高最初只是为了“行卷”新奇,随后一想,方觉可笑,甚而有些气恼了。
倘若没有一个访贤的裴学府,天下女子的诗文到不了四品官的手中。走投无路的姑娘,跑不出一座小小的城。
楼见高的心脏骤然一缩。有那么一刻,她感觉到母亲和小云儿的手还托在自己软绵绵的身体上,眼前是城门与覆压而下的山。她猛地转过头,看到月光下的裴徵和船乌黑的轮廓,江风扑面。
裴徵凝眉望向她。楼见高别开视线,自己也觉好笑。冷汗在江风中乍起而消,嗵嗵惊跳的心脏缓缓归于平静。远处天光乍破,山影重重。裴徵在无声中与她赏味着黎明,氤氲黛色中红日初升,那山遮不住它。
楼见高说:“出得蜀地,不过区区数日,这数座大山,竟就困了我一十七年。”
裴徵望她,楼见高神情中并无悲怨。
她收回目光,沉静说:“雕琢十七年的鳞羽,还怕飞不到九天之上吗?”
“老子云,道为——”
“——天下牝。”楼见高的话音与裴徵的重叠,却是大不同的清狂,裴徵看向她,楼见高继续说,“既如此,天下又如何不能为女子之绣阁?若从前诗文写在绣阁上,此后这天地就来盛装我的笔墨。可是这般说?”
裴徵错愕地笑了。二人目光炯炯对望。裴徵未反驳,说:“不比楼娘子豪情。”
楼见高轻哼一声,踮脚走上前两步,说:“亏得这样挂印六国的绣口,用来唬我这小小村女,岂不是杀鸡用牛刀?楼娘子不吃你的迷魂汤。”
裴徵两指点在她止不住上扬的嘴角上,往下一拉,说:“怎讲?”
“我问你,言出不行,是不是失信于人?”
裴徵眨眼望她,有些不解。
“空口就想平白赚下人心,我可不似老土司那样好打发。”楼见高凑近脸看她,问道,“公主俸禄不高邪?”
鼻尖几近相贴,裴徵轻轻动了动眉头。楼见高并非贪财图利之辈,她更为不解。楼见高轻巧退后一步,歪了歪头,说:“裴学府还未给我买青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