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中谨慎保管,学府勿忧。”
“速速取来。”
信封微鼓,不似书信的样子。裴徵诧异,双手接过信封,手中重量却轻飘。身后楼见高与黎宁嬉闹,裴徵虽是迫不及待,但还是按捺住心情,待到洗去风尘安顿下来,这才拆开封口。
她轻轻倾倒,碎金笺露了一角,一片花瓣飘在手心上。裴徵心中一动,小心撑开封口,一朵干花轻轻坠落于书案上。
裴徵略微错愕,回头看了一眼。夜已深,楼见高青丝披散,盘坐于床上,与黎宁把玩算筹。裴徵轻轻展开京中信纸:
鸾凤诗已得,实乃不世才。已令教坊辅以曲韵,择日献于御前。若有新诗,速速寄回京中,莫要私自传扬,切记。若他日一飞冲天,此卿之功也。
四娘离京之时未及上巳,牡丹花尚含苞,今已极尽怒放。不知蜀地花开否,聊附一朵,与卿共赏。
想卿观此信时,必然已知驸马事。贺卿性温持重,宜配鸾凰。大婚定于秋期。
蜀道艰险,望卿珍重。每易一所,还望寄信。
裴徵捻起那朵干花,莞尔一笑。身后楼见高不知何时悄悄踱步过来,吓了裴徵一跳。她忙将信纸按向胸前,转头笑看她。
“哪来的花儿?”楼见高说,又见裴徵模样,说,“鬼鬼祟祟,谁人寄信?拿来我看!”
裴徵“啪”一下拍掉她的手,笑道:“胡闹,此乃公文。”
“公文?”楼见高促狭看她,眯起眼睛,裴徵含笑而对,楼见高说,“双颊飞红,形态鬼祟……定是情郎诗。”
裴徵给她逗得一笑,看起来倒好似被说中了心事。楼见高便不高兴起来,背手走开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说:“大女子岂能情情爱爱?裴学府叫我伤了心了。”
“越发胡说了。”裴徵说,将信笺收好,将信封递与她看,“此乃公主信,喏。”
楼见高探头来看,看得上面落款,果然是公主。这才放开眉头,摇了摇头,说:“裴学府定是儒家门生,对待君上如此肉麻。那公主到底什么样的人,怎么就能让你裴学府这样的折服?”
想裴徵已是天之骄子,比她还“高”上一等的,又待如何?
“光照华夏,凤仪九天。”裴徵笑道,“你若见了,也会折服。”
楼见高往床上一歪,抿抿嘴,说:“我却不信。”
她招惹小神童:“黎宁,小黎宁,你信不信?你会观天象,说一说,公主的那颗星星,如何?”
黎宁摇了摇头,裴徵和楼见高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黎宁兀自组织了一会儿语言,说:“像祖母的星星。外面的气息,越来越变成我的家。”
裴徵心弦一动。
“上元节时找一只大灯笼将你装进去,高高地挂起来,就是一个好大的活灯谜。”楼见高说。
裴徵霎时失笑,想追问的话就忘却了。她朦胧中却有所觉,摸了摸黎宁的小脸儿,捋了捋她的头发。
黎宁年幼,又生在古朴山寨中,养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习惯,如今盥洗过,早已犯困。裴徵与楼见高为她铺好床褥,小姑娘很快就睡着了。楼见高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此时担心吵醒黎宁,又生无聊,不久便也睡去。
裴徵见她二人睡梦香甜,这才回到案前给公主回信。她将近几日寨中事一笔带过,报喜道楼见高、黎宁已得,又具述她二人令人惊讶的才华与性灵,不觉间竟已写满了三张信纸。香烛已烧至半截,裴徵回神过来,将自己笑了一笑,轻轻叹了口气。
她落笔收尾:
此地距渝州仍有千里之遥,翻山越岭,恐难通信,望公主勿以臣为念。渝州停数日,将往楚地,如有鸿雁,盼乞寄予江夏。纸短意长,缕陈过繁,诸希鉴宥。参商两地,希自珍卫。臣徵顿首。
她去包袱中将星图拿出,欲一并寄回。之前事发紧急,潦草临下,也是这时才得暇细看。裴徵并不大通星象,只是略知一点皮毛。何况黎宁的画法又不是标准的星图画法,小孩子涂鸦般的圈圈框框点点线线,就更叫人看不懂了。裴徵本就是略一过目,不由自主又去看那颗天权星。
这是北斗七星,那这里想必该是三垣,这里便是……
如此一来就有了些眉目,裴徵一一对应,不知不觉就看了进去。越看越发胆战心惊,两手不觉颤抖起来。裴徵屏气凝神,心跳如鼓。余光里烛光一跳,她惊出一身冷汗,一把将星图按在胸前。发觉是虚惊一场,仍是兀自喘息良久。
她心中惊疑不止,又将星图仔细看了。手心里尽是细汗。她定下心神,要将星图装入信封,折了一半,却又停了。不妥,不妥。山高水远,万一途中出什么差错,只怕人头不保。
裴徵又凝神片刻,这才平静下来。起身,将星图仔细封好,妥帖放在贴身行李中,长出了一口气。
烛火渐低。裴徵望向床上二人,一大一小睡得安稳,黑发如瀑散在枕畔,不过童稚与少年。她看了看自己的手,也是纤细一双,少女品格。她静静立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烛灭了。最后一点火光忽闪了一下,映出裴徵包裹里一片流金。那是绯色官袍上的金线刺绣。上门辞行时,她与土司在火塘边相对而坐,老祖母干枯遒劲的手曾握住她的手,摩挲她纹金的窄袖。她问:“汉人如今也有女官了吗?”
裴徵说:“有。且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