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主题:影响深远的日本之行
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张謇东游日本。张謇为什么突然想去日本旅游?欧洲不去,美国不去,非得去日本?这之间还真是有点缘由。
自明治维新开始,日本人开启了努力学习西方列强的进程,在这个学习的过程中,居然迅速找到了国富兵强的路线。真应该说,日本人的运气就是好。而这个时期,清朝人的运气真是差。如果你不同意,请看下文。
同一历史时期的大清国,不但国力处于积贫积弱之中,而且还饱受列强欺凌,瓜分危机更是煎熬着大清国上下。关心国家、民族命运的仁人志士,纷纷跑到日本去看东洋景致。为什么去日本?可能有一个直接的原因,欧洲、美国的距离太远,去旅游的费用也太高。另一个原因更是显而易见:日本以前跟我们大清国一样,是个穷邻居,现在突然之间变富,肯定是在哪里挖到金银财宝,那我们去他家看看,也发点小财。
正是这样的原因,当日本驻中国江宁领事天野邀请张謇去参观日本在大阪市天王寺今宫举办的第五次全国劝业博览会时,张謇立即同意。农历四月二十七日,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张謇搭乘日本邮船会社运营的海轮“博爱丸”号,踏上东游日本的旅程。
张謇考察的内容很杂,但主要集中在三大块:实业、教育、宪政。对于宪政,我们在前面的章节已经花了大量的时间做深度的品读,本节我对实业、教育两大块在一定的深度上进行浅析。
有人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他对日本的实业、教育这么感兴趣,而不是考察日本的军工业、医学……?日本先进的做法的确很多,但张謇是结合自己的需要,因为他在大清办的就是实业、教育两大事业。
好了,闲话不多说,张謇坐的船快到日本了,我们现在就跟着他的视线一路看过去。在具体看日本之前,先做一些必要的背景交代,有助于我们从整体上把握,从而对后面谈及的问题有个清晰的认识。
张謇回国的时间是六月初四,这一天他离开日本长崎回国,初六到上海。由于清光绪二十九年闰五月,所以整个行程为七十天。他受邀参观的是博览会,但是——注意“但是”后面的话——他却利用这个机会,踏遍日本全国:神户、大阪、京都、名古屋、静冈、东京、仙台、青森、札幌……东游考察日本是张謇很早就有的想法,并不是受邀之后才一时起意。自从大清国被日本打败的那一天起,他就想去看看那个日本国是如何强大起来的。正是这样一个不同于一般出国旅游的人的原因,他的旅游过程跟别人也不一样——无论从考察的内容上,还是考察的形式上。
在思想上,张謇是早就有准备的。这一点,不是我猜测的,而是有一个依据。在《癸卯东游日记》第一天的记载中,他说了下面这样一件事。自从听到1888年会试消息的那一天起,张謇就对中国的困境有一个自己的看法,“中国须振兴实业,其责任须在士大夫”。可以看出,他认定实现中国强大的梦想,责任不在官方,不在农民,不在军队。这个理念有点奇怪,实现中国强大梦的途径居然是“先事农桑”,责任居然在士大夫身上?我认为,这一点也正是他作为士大夫阶层最突出的代表,先行一步,投身创办实业的思想基础。
走在东游路途上的张謇已经年过半百,是一个思想成熟、饱读诗书的文人,现在,他要运动起自己的眼、耳、舌、鼻、身、足、手,到日本的学校、工厂、农场实地走一走、看一看、听一听、问一问、想一想。他每天都及时记录,写成了《癸卯东游日记》《东游纪行》《松永道中》等多篇佳作。在这些文字中,他不但详细地记下他的见闻,而且还加进一些自己的感想。
与一般人相比,张謇曲折的人生经历,使他的学识、阅历与眼光都超越众人之上,这样的人,放在今天,堪称大神。那么,我们现在就来看一看,他这个大神到底是如何看待日本的?在他的眼中,日本到底什么样?他的收获是什么?现在有请张謇正式闪亮登场。
我们可以从张謇的《癸卯东游日记》里寻找答案。例如,闰五月十三日这天的日记,主要意思如下:这天,我正在札幌参观、考察,有一位北海泰晤士新闻社的记者,“盖欲知余调查实业教育之议论,故尾随而来”,我接受了这位记者先生的采访。访谈中,我非常明确地说出我东游日本的目的:二十年来稍留心于实业、教育,近方稍有著手处,是以来游,求增长其知识。东士大夫有能以(明治)维新时实业教育经验之艰难委屈见教者,愿拜其赐,他不遑及也。
如果你觉得这话难懂,请你注意其中的两个词就行:实业、教育。在这两个方面,日本搞得好,他想来看看。如此而已。
下面我的讲述分三大块。
日本政府与日本工商业
现在,我们来看看张謇考察日本实业的过程。张謇考察日本实业有两条路线,先说第一条路线:参观大阪的日本第五次全国劝业博览会,这是一个简捷高效的路径。
日本这个博览会规模很大,不是一般的大。到底有多大,张謇有个具体描述:“聚其国内所产制物品,分列农业、园艺、林业、水产、矿冶、化学、工艺、染织、工业制作、工艺机械、教育学术、卫生、经济、美术及美术工艺,为十门,一门之中又各分类,以八馆处之。别列参考馆,置各国之物。”
这个博览会中,摆放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呢?张謇也有记载:“皆先于各府县郡设小会以摩厉之,非精能者不以入大会。”那些入选的展品,原来都是精品中的精品,犹如学校巡回演讲代表队,入队的人必须是三好学生加班干部或课代表。这些物品代表的是日本当时最高的科技水平、工艺水平、设计水平、制作水平。
这样的机会可是非常难得的。这次博览会,为张謇集中、全面考察日本实业提供了一次极为难得的机会。
张謇已经在忙着看,用心做笔记了。利用这个时间,我来说一说他的第二条路线:根据博览会提供的线索,或是通过日本友人的介绍,张謇直接深入到日本各地的工厂、农场、工程、设施去考察。
这个做法,真是有点怪啊。想想看,如果一个外国人来看我们的上海世博会,然后跑到我们的内地,一家家工厂、一座座学校、一个个村镇地考察,我们中国人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感觉像一个亲戚来我家拜年,在客厅坐会儿之后,又走到我家的每一个房间,包括卫生间、厨房、储藏室、地下室、车库一样一样地看去;要是在农村,这个亲戚还要看牛栏、猪圈、田边、地头。这不怪吗?不管如何,张謇还就真的这么干了。
朝日新闻社、大阪株式会社等地方,都留下了张謇察访的足迹。在此我就选取几个事例,几个张謇本人印象最深、感触最大,对今天的我们也仍有借鉴意义的事例。
五月初六下午,张謇参观大阪的一家玻璃制造厂。厂子创立于明治二十年(1887),“初以官本,亏折颇巨”。官本起家,亏得一塌糊涂,开头跟大清的洋务企业是一样的,但接下来,日本人跟洋务派的做法完全相反。洋务派的官办企业如果亏损,就最后清算,把设备什么的当作废铁卖掉,这个企业从大清人的眼中永远消失。而日本政府则是改由私人筹集资金,国家给予补助,继续维持其生存,直到有盈利为止。在完成这一步之后,日本政府就着手进行第三步整改:全归个人所有。日本政府既不补钱,也不收利,将有盈利能力的企业卖给个人——给有能力经营的人去经营,国家只收象征性的一日元。
日本政府如此这般制造资本家的做法,在当时的大清是不可想象的事。国有资产流向私人腰包,这还得了?然而,日本政府就是用这样的方法快速制造出私人资本家,不然,全靠私人资本缓缓地制造出资本家,日本要迅速推进工业化,或许还要一个世纪的时间。
其实,一个靠资本支撑的社会——资本主义社会有三个东西最为重要:竞争、守信、快速制造资本家。特别是最后一条,东方国家的儒教财产继承体制是没法完成的。
儒家追求家庭子女财产继承权平等,以达到中庸和谐的境界。这种做法使上一代人积累的财产,在死后由几个有继承权的子弟平分。这套做法有利于封建社会的发展,而对于资本支撑的社会来说,却有一个可怕的副产品:上代的财富、产业,经过一代又一代的均分之后,往往所剩无几,无法积累资本社会所需要的巨大资本。而欧洲的家庭财产实行长子继承制,家庭财产仅由嫡长子一人继承,这种做法虽然残酷,剥夺了其他子女的财产继承权,却有效地累积了巨额的资本,这正是欧洲资本主义社会发展需要的首要因素,也是资金积累的重要路径。
曾经有同学提问,被剥夺财产继承权的其他子女,他们的日子怎么过?他们自有他们的玩法,比如在德国,非嫡长子的兄弟们组成骑士军团,去国外用战争的方法抢得属于自己的一块土地。
现在,日本用新的玩法——国家变相赠予,同样能达到快速制造资本家的目的。不得不说,日本政府从另一条路径上,找到了有效建设资本主义社会的方法。好了,不扯理论,我们回到日本这家玻璃厂里,跟着张謇去看个究竟。
张謇一眼就看出日本政府这种做法的好处,他点评道:“日人(日本政府)治工业,其最得要在知以予为取。”说白了,就是日本政府治国有方,用中国话讲,就叫“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从这句古话中,我们可以看出,中国人其实早知道这种做法,只是政府没有用来当作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来用罢了。
张謇用敏锐的眼光看出,日本登上国际舞台的办法,其实也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招数,无非也就是政府竭尽全力扶持民族工业,助民获利。而此时清政府的做法却恰恰相反,日本政府的工作重心之一是引导人民致富,而清政府在这一块是无所作为。有的清政府官员不但不作为,还想出各种手段去民营企业索要钱财。日本政府的做法是藏富于民,而清政府的做法是榨取财富于民。张謇认定,日本明治政府用这一套玩法,的确迅速提高了日本的综合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