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卡塞尔学院图书馆,古籍区深处
夕阳的余晖被彩绘玻璃切割成昏暗的色块,沉甸甸地压在古籍区积尘的书架上。空气里旧纸张和羊皮的气味,此刻闻起来像某种缓慢腐朽的东西。
白灵梦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的不是书,而是一份关于炼金术基础符号学的笔记。她需要一些纯粹的理论来暂时压住思绪——外婆的回忆、凯撒在山道上毫不掩饰的张扬、以及心底那份对“加图索”这个名字日益清晰的警惕。笔尖在纸上划过,无意识地描画出一个类似牢笼的几何图形。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但比两天前山道上的引擎声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雪松木的淡香混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金属气息——那是情绪高度紧绷时,无意识泄露的微量言灵压力。
凯撒·加图索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动作依旧优雅,但白灵梦敏锐地捕捉到,他放下一本厚重古籍时,指尖有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那是一本《论血统纯化与家族延续:古典时代的实践与伦理》,标题烫金,在昏光下刺眼。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但那目光与山道上灼热的战意截然不同,里面翻涌着更复杂的东西:审视依旧,但多了深沉的探究,甚至有一丝……近乎脆弱的困惑,被他用惯常的骄傲死死压住。
“你的笔记,”凯撒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目光落在她纸上那个牢笼图形上,“符号学?很有趣的选择。炼金术的根基在于‘理解并重构世界的基本规则’,而符号,正是规则的密码。”
他选择了学术话题作为开场,安全,且符合场景。
“试图理解规则,才能知道自己是在规则内,还是被规则定义。”白灵梦平静地回应,合上笔记,将那个图形盖住。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加图索前辈也对古典伦理感兴趣?”她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他那本书的标题。
“称呼我凯撒。”他再次纠正,嘴角试图勾起往常的弧度,却显得有些僵硬,“只是拓展阅读。有时候,追溯某些概念的‘古典起源’,能让人更清晰地看到它后来……被赋予的诸多重量,以及可能的……变形。”
“重量”和“变形”。他用词很谨慎。
“比如?”白灵梦端起手边的水杯,状似随意。
“比如,‘传承’。”凯撒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那本古籍的封面,“在古典时代,它可能意味着知识的传递,血脉的延续,一种自然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过程。但到了某些特定语境下,‘传承’可能变成一种必须被‘执行’的‘程序’,一种对‘完美形态’的追求,以至于……”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掠过,“以至于过程的本身,手段的正当性,甚至参与者的意志,都可能被这宏大的目标所……遮蔽。”
他的话已经非常接近核心了。白润梦的心脏微微收紧。他是无意识的感慨,还是在试探她是否理解这种“遮蔽”?
“目标宏大,确实容易让人忽略脚下的基石是否牢固,甚至忽略基石本身是否愿意成为基石。”她缓缓说道,目光落在书架投下的长长阴影上,“尤其当这基石是活生生的人,有着自己的情感、恐惧和……对自由的渴望时。”
“基石……”凯撒重复这个词,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下去,仿佛在咀嚼某种苦涩的滋味。“如果基石从一开始,就被塑造成只能是基石的模样呢?如果它的纹理、它的承重能力、它存在的唯一意义,都是为了那个宏大的目标而被‘设计’的呢?”他的问题几乎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迫切。话一出口,他眼底闪过一丝懊恼,迅速用冷静覆盖。
白灵梦心中警铃大作!“设计”!他用了这个词!这是无心的泄露,还是精心设计的陷阱?她想起外婆描述的实验室,那些冰冷的仪器和“容器”的称呼。
她必须万分小心。“那或许就要看,这‘设计’的初衷,是创造一件有生命的、能自主生长的‘作品’,还是仅仅制造一件功能完美的‘工具’。”她选择用更抽象的艺术比喻来回应,“前者即便被设计,也拥有突破樊笼、定义自我的可能。而后者……再完美,也只是工具。它的价值,永远取决于使用者的目的,而非自身。”
“工具……”凯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没能逃过白灵梦集中注意力的观察。他放在桌面上的手,食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这个词,像一根冰锥,精准地刺入了他因家族指令而变得异常敏感的神经——圣骸计划、容器、产品、迭代……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迅速被压制。“很犀利的比喻。那么,依你看,”他重新抬起眼,目光变得锐利,仿佛要将她看穿,“如果一件‘工具’某天开始怀疑自己只是工具,甚至怀疑自己被赋予的‘神圣使命’和‘荣耀名号’,都只是为了让其心甘情愿履行工具职能的……装饰。它该如何自处?是继续履行被赋予的职能,用这被装饰过的身份去成就看似伟大的功业;还是冒着被整个‘工坊’系统彻底废弃、乃至销毁的风险,去追寻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更加残酷的‘真实身份’?”
他的问题已经近乎赤裸了。不再掩饰那份深刻的自我怀疑和存在危机。他在问她,更像是在拷问自己。他冰蓝色的眼眸紧紧锁住她,里面翻腾着困惑、痛苦、骄傲以及一丝绝望的期待——期待这个能与他山道竞速、言谈间机锋暗藏的女孩,能给出某种启示,哪怕只是片面的。
白灵梦感到一阵寒意。凯撒·加图索的状态,远比她预想的更不稳定,也更危险。他对“加图索”和“凯撒”的怀疑,似乎已经触及了核心。这是外婆和安德烈亚的故事在他身上引发的共鸣?还是安德烈亚的“幽灵引导”终于开始起作用?
她沉默了几秒,在这沉默中,古籍区的阴影仿佛更加浓重。
“我不知道。”她最终选择了诚实的保守,“这或许取决于,这件‘工具’是否愿意,以及是否能够,承受‘废弃’的后果。也取决于,它追寻‘真实身份’的动力,是源于对自由的真正渴望,还是仅仅源于对‘装饰’虚伪性的愤怒。前者或许能导向新生,后者……可能只会带来毁灭。”她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有一点或许可以肯定:真正的‘身份’,从来不是被赋予的,也不是在反抗赋予物的过程中就能轻易找到的。它需要向内探寻,剥离所有外来的装饰、期许、甚至恐惧,去看清那最内核的、无法被任何‘设计’或‘使命’定义的——本心。”
“本心……”凯撒喃喃重复,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窗外最后一缕黯淡的天光。那一刻,他挺直的肩背似乎有瞬间的松懈,流露出一种深切的疲惫,但随即又绷紧如铁。白灵梦的话,没有给出答案,却像一把钥匙,捅开了他内心更多混乱的闸门。剥离装饰?看清本心?他的本心是什么?是加图索的继承人?是“凯撒”?还是……一个连自己起源都开始怀疑的、被设计的产物?
许久,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润梦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近乎完美的、带着疏离感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风暴并未平息,反而更加幽暗汹涌。
“一场非常有启发性的讨论,白灵梦。”他站起身,拿起那本《论血统纯化》,动作恢复了惯有的从容,“谢谢你的……见解。看来在卡塞尔,值得探索的‘赛道’确实不止山道一条。”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古籍区回荡,依旧沉稳,却似乎背负了比来时更沉重的无形之物。
白灵梦独自坐在原地,夕阳最后的光线从她脸上滑过,留下冰冷的触感。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手心不知何时已微微汗湿。
刚才的对话……信息量太大了。凯撒的每一句几乎都在失控的边缘游走,那种深刻的自我怀疑和存在危机,绝非伪装。他对“加图索”和自身命运的认知,正在经历一场可怕的地震。而自己那些关于“工具”、“设计”、“本心”的回应,无疑在这场地震中投下了新的变量。
她必须立刻联系楚子航。凯撒·加图索,这个“凯撒计划”的当代载体,比她想象的更接近崩溃,也更接近……某种危险的觉醒。而她的处境,也因此变得更加微妙和险峻。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古籍区被沉沉的阴影吞没。白灵梦收起笔记,指尖拂过纸上那个无意识画下的牢笼图形。
钥匙已经插入锁孔。转动它的人,会是凯撒自己,还是其他早已布局的存在?
而她自己,在这盘棋中,又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她不知道。但她清楚,从今晚起,她与凯撒·加图索之间,那层基于“同学”或“对手”的薄薄帷幕,已被彻底撕开。他们正式踏入了一片由家族秘辛、个人觉醒和未知命运交织而成的、更加黑暗和复杂的战场。
这场在图书馆阴影中进行的、没有硝烟的对话,其重要性,远胜过十场山道飙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