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试探源稚生之后,白灵梦并没有立刻莽撞地提出“社会调查”的申请。她需要一个更自然的切入方式,一个能降低对方戒备、甚至能建立起某种独特联系的机会。仅仅依靠公事公办的“交流生”身份,很难撬开源稚生那扇紧闭的心门。
她开始有意识地在完成日常课业和训练之余,投入更多时间去了解心理学和人际互动相关的知识。分部的图书馆里关于行为分析、微表情、群体心理的藏书虽然不多,但足够基础。结合她自身“黄粱梦”带来的、对他人情绪和精神波动的敏锐感知,她尝试着构建更立体的行为模型。
她观察到源稚生的一些细节:他恪守纪律,责任感极强,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家族与分部事务,私人时间近乎于无;他情感内敛,喜怒不形于色,但偶尔在独自处理某些棘手文件或听取关于“鬼”事件的汇报时,眉宇间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与沉重;他对下属要求严格,却也赏罚分明,能记住许多基层专员的名字和特点;他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个人嗜好,生活轨迹简单得近乎刻板。
这样的人,内心往往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孤独而紧绷。直接的关怀或同情可能适得其反,公事化的接触则无法突破那层坚冰。
白灵梦回忆起在卡塞尔时,楚子航提到过一种心理学上的现象:共享秘密,尤其是违反某种既定规则或展现“非正式”一面的小秘密,往往能在短时间内快速拉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形成一种“共犯”式的微妙同盟感。这种方法风险与机遇并存,但用在源稚生这种被规则和身份紧紧束缚的人身上,或许会有一线机会。
她需要一个“秘密”,一个不那么严重、不至于触犯分部核心利益,但又能展现她不同于“模范交流生”另一面的“秘密”。同时,这个秘密需要有机会“偶然”地被源稚生发现,而不是她主动告知。
计划悄然成型。
白灵梦开始利用有限的、经过批准的“自由活动时间”(通常是周末下午),进行一些看似普通的东京探索。她租用了一辆性能不错的机车(用的是自己带来的、经过装备部伪装的“合理”资金),在远离源氏重工和主要监控区域的城郊公路或深夜的港区码头附近驰骋。风驰电掣的速度感能让她暂时忘却压力,也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还是那个在卡塞尔山道上与凯撒竞速的少女。她小心地避开主要交通干道和可能被分部眼线重点关注的区域。
她还“发现”了几家老旧的游戏厅,里面充斥着喧闹的音乐和闪烁的屏幕。她会戴上兜帽,投入一些硬币,在《街头霸王》或《拳皇》的机台上与陌生人切磋几局,享受那种纯粹的、无需思考血统与责任的竞技乐趣。
有一次,她甚至在路过一个偏僻的滑板公园时,被几个玩滑板的少年挑衅,她一时兴起,借了块板子,凭着过人的平衡感和反应速度,做了几个干净利落的基础动作,虽然没有炫技,但也足以让那几个少年收起轻视,最后还一起分享了自动贩卖机的饮料。
这些都是她“秘密”的一部分——一个在严谨的S级交流生外表下,同样渴望速度、游戏和些许不羁的普通十七岁女孩。
机会在一个周五的深夜降临。白灵梦刚从一条相对僻静的沿海公路飙车回来,将机车停在距离公寓几个街区外的一个收费停车场(她通常在这里换乘公共交通或步行最后一段路),摘下头盔,整理着被风吹乱的长发。就在这时,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她身旁停下。
后车窗降下,露出了源稚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似乎刚结束一个长时间的会议或任务,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黑曜石般的眼眸在夜色中依旧锐利。
“白小姐。”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白灵梦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被撞破的慌乱,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秒,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源、源局长?我……我刚从朋友那里回来。”她含糊地解释,目光飘向旁边的机车,又迅速收回,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源稚生的目光扫过那辆明显不是淑女车款的机车,又落回她身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沉默的压力下,白灵梦“被迫”坦白,声音放低,带着点恳求:“其实……我偶尔会租车出来骑一下,吹吹风。在分部整天都很紧张……这样能放松一点。”她抬起头,看着源稚生,眼神里流露出符合年龄的、对“权威”的忐忑和对“秘密”可能泄露的担忧,“源局长,您……能不能别告诉樱井家主或者其他人?我怕他们觉得我不够稳重,留下不好的印象……”
她将姿态放得很低,理由也合情合理——一个离乡背井的少女,在高压环境下寻找一点点私人宣泄的出口,害怕因此被否定。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夜色中,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就在白灵梦以为他会公事公办地告诫一番时,他却淡淡地开口:“上车。”
“啊?”白灵梦一愣。
“这里不适合谈话。”源稚生示意了一下副驾驶,“送你回去。”
白灵梦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头盔锁在机车后座(做了伪装),上了车。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司机目不斜视。
车子驶出一段距离后,源稚生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少了些公式化的冰冷:“分部的压力,我明白。适当的调节有必要,但要注意安全,以及……影响。”
他没有斥责,也没有立刻承诺保密,但话语中透出了一丝理解,甚至默许。
白灵梦心中微动,知道第一步成功了。她立刻抓住机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用带着点雀跃和分享秘密的口吻说:“其实……不止骑车。我还发现了几家很有趣的老游戏厅,还有一次路过滑板公园,还被几个小鬼拉着比了一下呢!”她刻意将语气放得轻快,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在探索城市过程中,偶然释放天性的形象。
源稚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于“意外”或“有趣”的情绪?“看来白小姐的东京生活,比报告里写的要丰富。”
“源局长可千万要保密啊!”白灵梦双手合十,做拜托状,“要是被大家知道卡塞尔的S级交流生跑去打街机、玩滑板,肯定觉得我不务正业!”
也许是深夜的疲惫让人放松了警惕,也许是白灵梦此刻表现得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有点调皮又怕被家长发现的女孩,源稚生那总是紧抿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毫米。
“仅此一次。”他说道,语气听起来像是警告,但白灵梦听出了默许的意味。
“谢谢源局长!”白灵梦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她知道,一个微小的“共犯”纽带,已经初步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