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期·第十四章:晨露与旧伤
晨光熹微,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姜沅公寓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时逾白坐在客厅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卧室门,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多久。腿已经麻得失去知觉,但比起心脏那处持续传来的、钝刀割肉般的闷痛,这点生理上的不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额头上那个一触即分的吻,像烙印,滚烫地灼烧着她的皮肤和灵魂。
天快亮了,她该走了。在姜沅醒来之前。
她扶着墙,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找出蜂蜜,用温水冲调了一杯,轻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旁边压了张便签,只有两个字:“蜂蜜水。”
她的字迹和她的人一样,瘦削冷峻。
做完这些,她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然后悄无声息地拉开门,走了出去,再轻轻带上。楼道里声控灯随着关门声亮起,映出她苍白而平静的脸,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夜未眠的血丝和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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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晨光,也唤醒了在城市另一端的林夙。
她昨晚回到公寓后,辗转反侧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酒吧里江寒衣慵懒放松的侧影,她喝酒时滚动的喉结,还有那句落在车厢黑暗里的“别怕”。这两个字像带着某种魔咒,让她的心时而酸软,时而悸动,时而又被现实拉回冰冷的谷底。
最后不知何时昏昏沉沉睡去,醒来时头有些发沉。她冲了个澡,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眼下淡淡的青黑,深吸一口气。今天还有重要的戏份,她不能把私人情绪带进去。
到达片场时,时间尚早,只有少数工作人员在忙碌。林夙习惯性地提前到场准备,却看到化妆间门口,江寒衣的助理小雨正一脸焦急地打着电话。
“陈姐,江老师早上起来就说肩疼得厉害,吃了止痛药好像也没太大缓解……嗯,对,今天有动作戏……好的,我跟导演说……”
林夙脚步一顿。肩伤又犯了?她想起那天按摩时手下僵硬的肌肉,和日料店外江寒衣不自然的动作。
小雨挂了电话,一转身看到林夙,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担忧的神色:“林夙姐,早。”
“早。江老师她……肩伤很严重吗?”林夙忍不住问。
小雨叹了口气:“是老伤了,天气一变或者劳累过度就容易犯。今天要拍的那场追逐戏,有比较激烈的肢体动作,导演本来还想用替身,但江老师坚持要自己上……这下可麻烦了。”
正说着,江寒衣的保姆车到了。车门打开,江寒衣从车上下来。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浅灰色运动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长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脸上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紧抿的唇线和比平日略显苍白的肤色,还是泄露了她的不适。
林夙的心揪了一下。
江寒衣也看到了她,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径直走向自己的独立化妆间,脚步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
“江老师,”林夙追了两步,在她身后轻声开口,“您的肩膀……如果很疼的话,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或者……我……”她想说“我帮您再按一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唐突,咽了回去。
江寒衣停下脚步,转过身。墨镜后的眼睛看不真切,但林夙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隔了几秒,江寒衣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晨起和不适的微涩:“没事。老毛病,习惯了。”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可是今天有动作戏……”林夙蹙眉。
“我心里有数。”江寒衣打断她,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去准备吧。”说完,转身进了化妆间,关上了门。
那扇门在林夙面前合拢,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关心。林夙站在门外,指尖微微发凉。又是这样。礼貌的,疏离的,拒人千里的。
她有些失落地走向自己的化妆位,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地惦记着江寒衣的伤。
上午的拍摄还算顺利,主要是文戏。江寒衣的表现依旧专业,台词、情绪、走位无可挑剔,只有在某些需要大幅度活动左臂的动作时,会有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凝滞,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林夙注意到了,她看到江寒衣在镜头拍不到的间隙,会悄悄用右手按一下左肩,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又迅速松开。
中午休息时,林夙去领盒饭,特意多拿了一盒温热的汤。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江寒衣的休息椅旁。江寒衣正闭目靠在椅背上,墨镜已经摘了,脸色在日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一点细密的冷汗。
“江老师,”林夙轻声唤道,把汤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喝点热汤吧,可能会舒服点。”
江寒衣睁开眼,看向她,又看了看那盒汤。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有片刻的柔软,但很快又被疲惫和某种克制覆盖。“谢谢。”她低声说,却没有动。
林夙站在旁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隐忍的神情,心里那股冲动又冒了上来。她知道江寒衣不喜欢示弱,不喜欢被特殊对待,但她就是没办法视而不见。
“江老师,”林夙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要不……还是让替身上吧?或者跟导演商量一下,调整拍摄顺序?您的伤……”
“林夙。”江寒衣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她抬起眼,直视着林夙,那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这是我的工作。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清晰的界限感,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林夙的关心挡在外面。林夙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能化作一声低低的:“……对不起。”
江寒衣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咬住的下唇,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不是不知道林夙的好意,不是不贪恋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心。但她更清楚,此刻的“心软”和“接受”,可能会给林夙、给自己、给这部电影带来什么。她必须硬起心肠。
“去吃饭吧。”江寒衣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疏离,“下午的戏,集中精神。”
林夙点点头,转身离开,背影有些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