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审讯室的晨曦
吴浩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左手腕铐在扶手上,右手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虎口处的曼珠沙华纹身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深红色的花瓣缠绕着墨绿色的茎叶,像从皮肤里生长出来的某种毒藤。
林夙站在单向玻璃后面,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她看着吴浩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敲击有固定的节奏:三快一慢,像某种密码,或者只是极度紧张下的生理反应。
“他在模仿赵明远。”江寒衣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像打磨过的黑曜石,“你看他的坐姿——背挺得太直,肩膀绷紧,这不是放松的状态,是在表演‘镇定’。”
林夙点点头。她能看出来,吴浩和赵明远不同。赵明远的平静是发自内心的扭曲,她真的相信自己做的事有某种“神圣性”。而吴浩……他的眼睛里除了亢奋,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审讯室的门开了,沈队和一位女警走进去。吴浩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微笑——那个笑容很刻意,像戴着一张不合适的面具。
“吴浩,”沈队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很平静,“你知道为什么还在这里吗?”
“因为我妨碍了你们救那个女孩。”吴浩的声音很轻,语气甚至有些歉疚,“我很抱歉,我当时……太冲动了。”
林夙的指尖收紧。她在耳机里听到江寒衣极轻的呼吸声——那是她压抑情绪时的习惯。
“冲动?”女警开口,她的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天,“准备了三个月,布置了现场,架设了摄像机,规划了直播——这不像是一时冲动。”
吴浩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我只是……想帮她。她太痛苦了。”
“怎么帮?”沈队问,“让她从三十米高的地方跳下去?”
“那是解脱。”吴浩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你们不懂!你们这些正常人,永远不懂活在黑暗里是什么感觉!每一天都是折磨,每一次呼吸都是痛苦,她跟我说过,她说她感觉自己像沉在海底,永远浮不上来……”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浮上来的机会。”
审讯室里沉默了几秒。林夙看到女警和沈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专业的审讯技巧,给予对方情绪宣泄的空间,然后寻找破绽。
“所以你是为了她好。”女警轻声说,“那为什么需要摄像机?为什么需要直播?”
吴浩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手握成拳,又松开,反复几次:“因为……因为要让更多人看到。要让那些和她一样痛苦的人知道,还有……还有另一种选择。”
“选择死亡?”沈队的声音依然平静。
“选择自由!”吴浩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们看看这个世界!虚伪,冷漠,所有人都在假装快乐,假装一切都好!但我知道,我知道有多少人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着怎么结束这一切!我只是……我只是告诉他们,不可怕,不疼,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变成喃喃自语:“就像睡着了一样……”
单向玻璃后面,林夙感到胃里一阵翻搅。她想起陈雪扑进她怀里时的颤抖,想起那本素描本上被泪水晕开的鲸鱼。那个女孩想活,她只是想看海,想画鲸鱼,想继续十九岁的人生。
“他在撒谎。”江寒衣忽然说,声音冷得像冰,“但不止是撒谎——他在给自己编故事。”
林夙转头看她。江寒衣的侧脸在监控屏幕的冷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吴浩的每一个微表情。
“你看他的眼神,”江寒衣说,“当他说‘为了她好’的时候,他的眼睛向右上方瞟——那是编造回忆的典型反应。他在现场布置摄像机时的兴奋,他在论坛里炫耀‘作品’时的得意,和他现在表演的‘悲悯者’角色……完全矛盾。”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不是为了救人,他是在收集‘成就’。赵明远有十三个,他想要更多,更‘完美’,更‘震撼’。陈雪差点成为他的第一个作品——但现在失败了,所以他必须重新编一个故事,来维持自己的‘救世主’人设。”
林夙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她重新看向审讯室里的吴浩——那张普通的脸上,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不是纯粹的恶,而是一种自我欺骗的疯狂。他可能真的在某个时刻,相信自己是在“帮助”那些女孩。但更深层的动机,是收集,是炫耀,是证明自己比赵明远更“成功”。
审讯室里,沈队换了个问题:“‘摆渡人’是谁?”
吴浩的表情瞬间僵硬。他的手指停止敲击,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几秒后,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女警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几分压迫感,“你在论坛里私信过‘摆渡人’,请教过如何修改教程里的第五章。‘摆渡人’回复了你,还夸奖你有‘天赋’。”
吴浩的嘴唇开始颤抖。他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桌下,但手铐限制了他的动作。
“我……”他的声音发干,“我只是……想学得更专业一点。”
“为什么?”沈队追问,“赵明远已经教你了,为什么还要找‘摆渡人’?”
长时间的沉默。吴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审讯灯下闪着光。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最后,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因为赵明远……她不够好。”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夙看到沈队的背脊微微挺直——那是捕捉到关键信息的本能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