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剪辑室里的良知与暗室
凌晨四点的剪辑室,只有一块屏幕还亮着。
李成导演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海洋乐园观景台前,那个穿着白裙的女孩回过头,脸上未干的泪痕在监控的夜间模式下泛着诡异的白光。她身后的玻璃门敞开着,深水区的黑暗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画面右下角的时间码显示:22:17:43。距离林夙和江寒衣冲进去,还有一分二十秒。
一分二十秒。在平常生活中不过是一首歌的前奏,一次深呼吸的时间。但在那个夜晚,在那个废弃的深海乐园里,它是一条生命与永恒黑暗之间的距离。
李成的手指悬在键盘的删除键上方。他的指尖在颤抖,不是疲劳,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面对过于真实的黑暗时,人类本能的退缩。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眼角深刻的纹路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四十七岁的男人,做了二十年纪实节目,以为早已见惯人性的明暗边界。但这一周,这一案,像一柄钝斧劈开了他所有的预设。
“李导。”剪辑师小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这段……要留吗?”
李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女孩的脸移到她身后的两个黑影——周明远的“学生”,举着摄像机,拿着平板,像两个记录实验数据的科研人员。冷静,专注,甚至带着某种扭曲的虔诚。
然后画面外传来江寒衣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一切都从那一刻开始改变。
李成按下空格键。画面继续播放。他看见江寒衣从阴影里走出来,背挺得很直,像一株风雪里也不肯弯曲的竹。她说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李成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绷紧的弦——一种用理性压制本能的巨大力量。
然后林夙也出现了。她走到女孩面前,握住她的手,说:“海里很冷。”
那四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在寂静的隧道里清晰得像钟鸣。
李成暂停画面。他放大林夙的脸。二十一岁的女孩,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但眼睛里有种远远超越年龄的东西——不是天真,不是冲动,而是一种经历过真实黑暗后,依然选择直面黑暗的清醒勇气。
她握着女孩的手,手指有些颤抖,但握得很紧。
“留。”李成终于说,声音沙哑,“但这一段……要特别处理。”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上面已经贴满了这一期节目的结构图,但此刻,那些箭头和方框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拿起笔,在“第五期:星坠之疑”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
「不是节目,是证言。」
小陈看着他,眼神困惑。
“我们之前做节目,”李成说,更像在自言自语,“是在解谜,是在展示推理过程,是在满足观众对‘真相’的好奇。但这一期……不一样。”
他转身,指着屏幕上那个女孩:“她不是谜题,她是人。那三十七个女孩,都是人。周明远、赵明远、吴浩……他们也不是‘反派角色’,他们是真实的恶魔。”
笔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停下:“所以这一期,我们不能做成‘节目’。要做成……证言。为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说话,为那些被黑暗吞没的人留下光。”
剪辑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林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热茶。她穿着简单的运动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很亮。
“李导,”她把一杯茶放在李成手边,“江老师说让你休息一会儿。”
李成接过茶,温热的瓷杯透过掌心传来暖意。他看向林夙,这个他三年前在片场第一次见到的女孩——那时她还是个刚出道的新人,站在人群边缘,眼睛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未被磨灭的光。
三年。她长大了,以某种他既欣慰又心痛的方式。
“你睡不着?”李成问。
林夙摇摇头,又点点头:“睡了一会儿,又醒了。梦到……那个女孩。”
她走到屏幕前,看着定格的画面。那个穿着白裙的背影,那个敞开的玻璃门,那片深水区的黑暗。
“她叫什么名字?”林夙轻声问。
“警方为了保护她,用了化名。”李成说,“档案里她叫‘小鲸’。”
林夙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的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她会好起来吗?”
“心理医生在跟进。”李成说,“但需要时间。被那样系统地诱导、洗脑……创伤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