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果然阴雨绵绵,深秋的寒意裹挟着湿气,无孔不入。拍摄地点在一处老旧的街区,剧情是苏离雨中追寻线索,沈清在她身后目睹,两人有一段隔雨的无声对视。
人造雨瓢泼而下,很快将林夙浑身浇透。单薄的戏服贴在身上,寒冷刺骨。她按照导演要求,在雨中奔跑、停顿、翻找道具,身体很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嘴唇失去血色。
江寒衣站在监视器旁的屋檐下,身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目光紧紧跟随着雨中的林夙。她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在冷雨中一次次重复动作,导演对某个细节不满意,要求再来一遍。林夙没有丝毫怨言,只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点头,回到起点。
又一次NG后,李导正在跟摄影沟通。林夙独自站在雨中,抱着胳膊,低着头,肩膀细微地颤抖。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下颌不断滴落。
江寒衣忽然动了。她拿过助理手里一直温着的保温杯和自己的羽绒服,径直走进雨幕。
工作人员都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江寒衣走到林夙面前,巨大的伞面遮住两人头顶的雨。她什么也没说,先是将还在发烫的保温杯塞进林夙冰凉的手里,然后展开厚实的羽绒服,披在了林夙湿透的肩上,双手顺势拢了拢衣襟,将她裹紧。
突如其来的温暖和靠近,让林夙猛地一颤,愕然抬头。
雨水顺着江寒衣的伞沿滑落,形成一片晃动的透明帘幕。江寒衣的脸在雨帘后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晰,里面翻涌着林夙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不容置疑,或许还有一丝……痛惜?
“先暖一下。”江寒衣的声音比雨声更清晰,“导演还在调机位。”
羽绒服带着江寒衣的体温和熟悉的淡香,将刺骨的寒意隔绝在外。掌心的保温杯滚烫,热度一路蔓延到几乎冻僵的心脏。林夙鼻尖一酸,差点维持不住脸上冰冷的面具。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声道谢,声音干涩:“……谢谢江老师。”
她想把衣服还回去,说不用,但身体却贪恋这片刻的温暖,动弹不得。而江寒衣也没有收回手的意思,只是静静站在她面前,为她撑着伞。
雨声哗哗,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小方干燥温暖的空间,和咫尺之间沉默的两个人。所有刻意保持的距离、所有心灰意冷的决定,在这突如其来的关怀面前,显得摇摇欲坠。
远处,导演喊了准备。江寒衣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去吧。”然后接回了伞,转身走回屋檐下,将那件带着湿痕和寒意的羽绒服随手搭在臂弯。
林夙裹着残留她体温的外套,走回雨中的拍摄位置。开拍后,她看向远处屋檐下的江寒衣——按照剧情,沈清此刻应该只是冷静地、略带审视地观察。但监视器里,李导敏锐地捕捉到,沈清(江寒衣)的眼神里,除了剧情要求的审视,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丝难以掩饰的动容,如同平静湖面被雨滴惊起的涟漪。
“卡!好!这条情绪非常好!寒衣,你那个眼神给得妙,有种冰山被焐热一角的感觉!”李导大声夸赞。
江寒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她走向监视器回看,没有再看林夙。
收工时,林夙找到正在和导演说话的江寒衣,手里拿着那件已经由助理烘干了的羽绒服。“江老师,您的衣服,谢谢。”
江寒衣接过,指尖无意间擦过林夙的手背,两人俱是微微一震。“不用客气。”她语气平淡,“回去喝点热的,别感冒耽误进度。”
依旧是前辈对后辈的口吻。林夙心中那点刚刚冒头的、不争气的悸动,又被这句话按了回去。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姜沅不知何时又溜达到了片场,胳膊肘碰了碰身边沉默盯着手机的时逾白:“啧啧,看见没?一个送温暖送得不着痕迹,一个被温暖了还要拼命告诉自己‘这是前辈关怀’。看得我牙都酸了。”
时逾白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飞快地瞥了一眼远处江寒衣和林夙分开的背影,又垂下眼,闷声道:“看不懂。”
“你个小木头,当然看不懂。”姜沅习惯性地想去揉他头发,手伸到一半,看到时逾白下意识微微后缩又僵住的动作,以及耳根泛起的可疑红色,挑了挑眉,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姐请你喝热奶茶去,这儿太冷,都要冻僵了。”
时逾白被她揽着肩膀带走,身体僵硬,却没有挣脱,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加密论坛的界面,一些关于“林夙”、“家庭背景”、“父亲”的零碎关键词正在被匿名讨论和拼接,隐约透着不祥的气息。
雨还在下,片场的灯光次第熄灭。一场戏结束,但现实生活里,情感的拉锯、暗处的风波,都才刚刚酝酿到新的节点。温暖和寒意交替袭来,如同这深秋的雨,不知何时才能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