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期·第十一章:克制的刻度
法庭戏的布景庄严肃穆,模拟的是市级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高高的穹顶,深褐色木质审判台,国徽高悬,光线从一侧的高窗射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几何形的明亮光斑。
林夙坐在“辩护人”席上,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梳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饱满的额头。妆容很淡,但眉形修得利落,唇色是自然的豆沙红,整体气质沉静而专注,刻意收敛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鲜活,努力贴近角色苏离——那个初出茅庐却执拗敏锐的年轻律师。
她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指尖无意识地在某一页的边缘摩挲,微微泛白。尽管竭力维持表面的镇定,但微微绷紧的肩线和过于挺直的背脊,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这不仅是一场重要的戏,更是父亲风波后,她必须用专业证明自己的时刻。她不能出错,尤其不能在江寒衣面前。
江寒衣坐在对面“公诉人”席。她穿着检察官制服,藏青色,肩章挺括,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一颗。这身装束将她身上那种天然的清冷和权威感放大到了极致。她微微垂眸,看着手中的起诉书草案,侧脸线条在从高窗斜射的光线里,像是用最精细的刻刀雕琢而成,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她的坐姿松弛而笔挺,是一种经年累月浸润在某种环境里才能养成的姿态,无需刻意,便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场。
导演李成正在和摄影、灯光做最后的确认。片场很安静,只有器械移动的细微声响和压低的话语声。
林夙忍不住抬起眼,视线越过“审判席”,落在江寒衣身上。
江寒衣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肃穆的法庭空气中相撞。
林夙的心脏猛地一跳。江寒衣的眼神很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却又在光线下折射出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那里面没有片场外的疏离,也没有昨日的隐约关切,而是完全属于“沈清”的、带着审视与专业距离的目光。但林夙偏偏从中读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鼓励?或者,是更深的、被她完美隐藏在角色外壳下的某种专注的凝视?
江寒衣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对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她便重新垂眸看向手中的文件,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汇从未发生。
但林夙感觉到了。那细微的点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忐忑的心湖,漾开一圈安抚的涟漪。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面前的卷宗上。指尖的冰凉似乎回暖了一些。
“各部门准备!”李导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无声证词》第七十八场第一镜,A!”
法槌落下(画外音)。庭审开始。
先是例行程序。轮到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江寒衣站起身。她的动作不疾不徐,起身时制服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悉索声,带着一种规整的韵律感。她拿起文件,面向“审判长”方向,开始陈述。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校准,带着法律条文特有的冷感和力量感。她的语调平稳,几乎没有起伏,却自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凝神倾听的魔力。那不是演戏,那一刻,她仿佛就是沈清本人,一个坚信法律、逻辑至上、习惯用理性外壳包裹一切的检察官。
林夙听着,目光落在江寒衣开合的唇瓣上,落在她随着陈述偶尔微微转动的手腕,落在她制服领口那一丝不苟的折痕上。她看到江寒衣在提到某个关键证据时,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那是沈清对自身论证确信的微小流露;在陈述被害人情况时,她的语速有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凝滞,快得像呼吸间断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滑。这是剧本里没有的细节,是江寒衣对角色内心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人文触动的细腻诠释。
轮到辩护方发表意见。
林夙暗暗握了握拳,指甲抵进掌心,用轻微的刺痛提醒自己集中。她站起身,面向审判席。开口的瞬间,声音因为紧张而略带一丝干涩,但她迅速调整,努力让语气显得坚定而有条理。
她陈述苏离的观点,指出起诉书中证据链的某一处薄弱环节,引用相关的法律条款和司法解释。她的语速比江寒衣稍快,带着年轻律师急于证明自己、捍卫当事人权益的迫切感,但逻辑是清晰的。
过程中,她感觉到对面江寒衣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不是鼓励,也不是挑剔,而是一种纯粹的、专业的聆听与评估。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冷静地照亮她言语的每一个角落。这目光让她压力倍增,却也奇异地激发了她的好胜心。她不想在她面前露怯,不想让她觉得自己的辩护软弱无力。
陈述到一半,她引用了一个稍微冷门的判例。她记得这个判例是在前期准备时,江寒衣某次随口提到过的,当时她只是默默记下,回去查了详细资料。
当她清晰地说出那个判例的名称和编号时,她看到江寒衣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直平稳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抬起,在硬质文件夹的边缘轻轻叩击了一下——那是江寒衣思考或感到些许意外时,会有的小动作。林夙以前在观察她研读剧本时注意到过。
这个细微的反应,像一剂无形的强心针。林夙接下来的陈述更加流畅,声音也稳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苏离该有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卡!”李导喊停,脸上露出笑容,“很好!这条情绪和节奏都很对!林夙,中间引用判例那里,反应非常自然,就是那种‘突然想到有力武器’的感觉。寒衣,你那个小动作给得妙,沈清这时候应该是对苏离的进步和准备充分感到一丝意外和欣赏。保持住!我们保一条,换个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