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期·第九章剧本围读日
一周后,《无声证词》的剧本围读会,在城郊一处僻静的专业影视基地内举行。
林夙提前半小时抵达。她按照剧组要求,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素面朝天,头发扎成利落的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五官线条。左耳的耳骨钉是她身上唯一的装饰,在排练厅明亮的灯光下闪着微光。她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厚厚的剧本、笔记本和水杯,姿态放松,眼神却带着惯有的专注。
排练厅很大,已经坐了不少人。导演徐克明正和摄影师低声讨论着什么。制片、编剧、其他主要演员也已到场。饰演男主角(一位经验丰富的法医)的是位德高望重的老戏骨,看到林夙进来,和善地点了点头。还有一些饰演配角的年轻演员,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近期风口浪尖上的新人。
林夙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拿出剧本和笔,安静地等待。她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或许也有审视,但她早已习惯。
几分钟后,排练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江寒衣走了进来。
她今天也是一身休闲装扮,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纤细的小臂和手腕上那块简约的腕表。下身是同色系的阔腿休闲裤,衬得腰身纤细,双腿修长。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只化了极淡的妆,气色看起来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眼神沉静平和。
她一出现,排练厅里的气氛似乎都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导演徐克明立刻停下了交谈,朝她招手:“寒衣,这边。”
江寒衣对众人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掠过林夙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从容地走到徐导旁边的位置坐下。
她的态度自然得体,保持着前辈对后辈应有的、既不过分亲近也不疏离的距离感。林夙的心轻轻一落,随即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她知道,在工作场合,尤其是在这么多双眼睛注视下,江寒衣必须如此。但那一周前雨夜车内的触碰,公寓里共进的晚餐,以及风波中毫不保留的支持,都让林夙无法再将江寒衣仅仅视为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前辈”。
围读会正式开始。
徐导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切入正题:“今天我们第一次全体围读,不要求表演,重点是熟悉人物关系,捋顺台词逻辑,感受剧本的内在节奏。大家放松,畅所欲言。”
首先从男主角法医的独白开始。老戏骨的声音沉稳有力,将角色的专业与内心的挣扎娓娓道来,很快便将众人带入了那个悬疑沉重的故事氛围中。
轮到江寒衣饰演的刑警队长沈清出场。她的台词不算最多,但每一句都精准、干练,带着角色特有的敏锐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同时,在一些细微处,又能听出角色内心深处对受害者的怜悯和对真相的执着。她读台词时,身体会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剧本边缘轻轻敲击,眼神锐利,仿佛真的在分析案情。
林夙听得极为专注,不仅仅是在听台词,更是在观察江寒衣对角色的理解和诠释方式。她发现,江寒衣的表演是“由内而外”的,她先理解了沈清的逻辑和情感,再通过声音和肢体自然流露出来,而不是单纯地“念”台词。
很快,轮到了苏离的部分。
苏离的台词极少,大部分时间需要通过动作、眼神和细微的肢体语言来表达。在围读阶段,林夙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念出剧本中描述苏离动作或心理活动的提示性文字。
当读到苏离第一次在案发现场,通过观察极其微小的细节(一滴不自然的泥点形状),画出只有她自己能理解的符号,并悄悄递给沈清时,林夙的声音平静而清晰:“苏离低下头,用铅笔在素描本边缘快速画下一个扭曲的符号,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沈清紧绷的侧脸,然后极快地将那一小片纸撕下,借着查看其他痕迹的动作,将它塞进了沈清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
她念得很客观,没有刻意渲染情绪,但那种隐藏在平静描述下的、苏离特有的观察方式和小心翼翼的沟通尝试,却自然而然地传达了出来。
江寒衣在她念完这段描述后,紧接着念出了沈清的反应台词:“沈清的手指在证物袋上停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看口袋,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苏离低垂的后颈,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询问旁边的技术员……”
两人的部分衔接流畅,尽管没有表演,但那种沈清对苏离行为心知肚明却佯装不知、苏离在沉默中努力传递信息的微妙张力,已然在声音的交织中初现端倪。
徐导满意地点了点头。
围读继续进行。随着剧情的推进,沈清和苏离的互动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互不信任、公事公办,到沈清逐渐发现苏离独特价值后隐晦的保护,再到苏离对沈清产生的依赖和信任,两人的关系在台词和描述的递进中,一点点变得紧密而复杂。
读到一个关键情节——苏离因童年阴影,在模拟犯罪现场重现的刺激下突然失语崩溃,沈清不顾其他人异样眼光,强行将她带离现场,在空旷的天台上第一次对她说了重话,却又在苏离无声的眼泪中,动作僵硬地递过去一张纸巾。
林夙念着苏离崩溃的生理反应描述:“……她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眼睛瞪得极大,却空洞无神,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冷汗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后背。”
江寒衣则念出了沈清那一段混合着焦躁、不解、以及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软的台词:“……‘看着我!苏离!看着我!’沈清蹲下身,双手用力抓住苏离不断颤抖的肩膀,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和无力感而沙哑,‘你不是机器!你有感觉!告诉我你在怕什么!’……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沈清猛地松开手,挫败地低咒一声,别开脸。片刻,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动作粗暴地扯出一张,看也不看地塞到苏离冰凉的手里,‘……擦干净。难看死了。’”
念到后面,江寒衣的声音里带上了沈清那种别扭的、试图用强硬掩饰关心的语气。而林夙在听到那句“难看死了”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酸涩又温暖的情绪涌上喉咙。
她能感觉到,江寒衣在念这段台词时,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