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终于穿过那片熟悉的紫藤花林,再次站在蝶屋的界碑前时,庭院里很安静,只有晚风拂过花架的沙沙声。我站在阴影里,犹豫着该如何现身,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那些熟悉的目光,尤其是……她。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投向了庭院深处,那处熟悉的茶室廊下。
心跳,在那一刻骤然停止。
廊檐下,那个纤细而挺拔的紫色身影,正静静地跪坐在那里。背对着我,面向着庭院中那棵最繁茂的紫藤花树。清辉勾勒出她模糊的轮廓,夜间的风轻轻拂动她鬓角的发丝和蝴蝶翅纹的羽织。她面前摆着一套简单的茶具,一个小泥炉上煨着水,发出轻微的咕嘟声,白气袅袅升起。那姿态,安详静谧得仿佛一幅古画。
她……在等人。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方。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电流般击穿了我的身体——她在等我?她知道我会回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呼吸变得困难。我僵在原地,进退维谷。渴望靠近的冲动与害怕打破这份宁静的恐惧激烈交战。似乎是我的目光太过专注,又或许是她早已感知到我的气息。她并没有回头,却用那平静无波、却清晰传入我耳中的声音说道:“既然回来了,就过来吧。茶要凉了。”
她真的知道!她真的在等我!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近乎恐慌的喜悦席卷了我。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极其缓慢地从阴影中挪出,走到廊下,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空气中弥漫着紫藤花香、药草味,以及她身上那股独特的、令我魂牵梦绕的冷香。我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待着审判。
忍缓缓转过身来,那张总是带着完美微笑的面具,此刻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真实的疲惫。紫色的眼眸如同两潭深水,静静地望着我,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仿佛早已料定一切的、深沉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柔和。
“坐。”她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我依言,小心翼翼地在她对面跪坐下来,依旧不敢抬头与她对视。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她拿起炉上烧开的水,开始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熟悉得让我心碎。氤氲的茶香弥漫开来,暂时驱散了一些空气中的凝滞。将一杯清澈的、泛着暖琥珀色光泽的茶汤推到我面前,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珠世夫人的信,看过了?”
我猛地抬头,撞进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中。她连这个都知道?!是了,愈史郎……珠世夫人……她们之间,或许早有我所不知的默契和联系。)
“嗯。”我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总是……看得比谁都通透。”忍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轻得像羽毛,却重重落在我的心上。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她说得对。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尤其是……当时间已经所剩无几的时候。”
“时间所剩无几”这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对不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
“为什么要道歉?”忍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探究,“为变成了鬼?还是为……不告而别,又想偷偷回来?”
她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却让我无地自容。
“为……所有的一切。”我低下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为我当初的懦弱,为我带来的困扰,为……我这份……不该存在的……”
“感情”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良久的沉默。只有晚风吹过花架的声音,和炉火上水将沸未沸的微响。“松子。”忍忽然叫了我的名字,不是“雾柱阁下”,不是“松子小姐”,只是“松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我不得不抬起头,看向她。
她的脸上,那完美的面具似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的、带着深深疲惫和一丝……温柔的神情?
“看着我的眼睛。”她说。
我依言望向她的眼眸,那深紫色的漩涡,仿佛要将我的灵魂吸进去。
“你告诉我,”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你选择回来,是因为同情我们这些时日无多的人,还是因为……珠世夫人的信,让你觉得,‘留下’是对我们的一种……告慰?”
我的心狂跳起来。
“不是同情!也不是告慰!”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回来……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在做一个缺席的懦夫!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我回来,是因为我想……我想用我剩下的所有时间,陪在……大家身边……陪在……”
我顿住了,后面的话,需要巨大的勇气。
忍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催促,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迎着她的目光,终于将那句深埋心底的话,嘶哑地、却清晰无比地说了出来:
“……陪在你身边。
说完这句话,我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能死死地看着她,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忍沉默了。她缓缓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久久不语。月色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