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侯府正厅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厅内那层若有若无的尴尬。
顾承业端坐主位,一身藏青常服洗得发白,鬓角的银丝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目光扫过下首的三人,沈青禾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不复往日的吊儿郎当;苏晚卿穿着一身新制的淡蓝襦裙,额角的伤淡了些,却依旧眉眼低垂,透着一股疏离;顾念安缩在母亲身边,小手紧紧攥着苏晚卿的衣角,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位威严的爷爷。
“坐。”顾承业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常年驻守边关的风霜气。
苏晚卿牵着顾念安,微微屈膝行礼,才小心翼翼地落座。顾念安偷偷抬眼,看见桌上摆着好几道甜糕,眼睛亮了亮,却不敢吱声。
沈青禾看在眼里,抬手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顾念安面前的小碟子里:“吃吧,特意让厨房做的。”
顾念安身子一颤,飞快地看向苏晚卿。苏晚卿迟疑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孩子这才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嘴角沾了点糕屑,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顾承业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脸色缓和了几分,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端起酒杯,看向沈青禾,声音沉了几分:“今日整治那几个蛀虫,做得不错。”
“儿子分内之事。”沈青禾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顾承业的酒杯顿在唇边,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你娘去得早,我又常年驻守边关,一年到头回府的日子屈指可数。府里就剩你一个,身边没个贴心人教导管束,才养出那混账性子,把侯府折腾得乌烟瘴气,也委屈了晚卿和念安。”
这话一出,厅内的气氛瞬间静了下来。
沈青禾心头微动。原身的记忆里,母亲是在他十岁那年病逝的。顾承业伤心过度,又恰逢边关告急,便将府中琐事托付给管家,自己带着兵马远赴边关,这一守就是十五年。原身从一个懵懂孩童长成少年,身边没有父母的管教,府里的下人又趋炎附势,久而久之,便成了京城中人人皆知的纨绔世子,暴躁蛮横,无法无天。
原来,这荒唐的根源,竟藏着这样一段无人问津的过往。
顾承业放下酒杯,目光转向苏晚卿,眼神里的愧疚更浓:“当年是我做的主,将你娶进侯府,本想着让昀之有个贤内助,能收收性子。没想到……是我对不住你,让你受了三年的苦。”
苏晚卿闻言,连忙起身行礼,裙摆划过地面,带出轻微的声响。她垂着眸,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股疏离的冷意:“侯爷言重了,这都是妾身的命。”
一句“命”,道尽了三年的委屈与绝望。
顾承业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鬓边那支素净的银簪,重重叹了口气:“往后不会了。昀之既然知错能改,我便看着他。他若再敢胡来,我第一个饶不了他。你有什么委屈,只管来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沈青禾抬眸,对上苏晚卿的目光。她看见那双杏眼里,没有半分感激,只有浓浓的戒备,还有一丝深藏的决绝。
苏晚卿避开她的视线,俯身道:“谢侯爷体恤。”
一顿饭吃得安静,只有顾念安偶尔发出的细微咀嚼声。沈青禾几次想给苏晚卿夹菜,手伸到半空,又默默收了回来。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示好,在苏晚卿眼里,不过是猫哭耗子的伪善。
饭罢,顾承业叫住了沈青禾,又对着苏晚卿温声道:“晚卿,你且留步,我有几句话想与你说。”
苏晚卿的心猛地一紧,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顺的模样:“是,侯爷。”
沈青禾看了苏晚卿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跟着管家先行离开。正厅里只剩下祖孙二人,顾念安早已困得睁不开眼,靠在苏晚卿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顾承业起身,走到苏晚卿面前,目光落在顾念安熟睡的小脸上,眼神愈发柔和:“这孩子,眉眼生得像他娘,也像他早逝的祖母。”
苏晚卿垂着头,没接话。
“我知道,你心里苦。”顾承业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疲惫,“昀之混账,我这个做父亲的,难辞其咎。边关军务繁忙,我顾得上家国,却顾不上自己的儿子,更委屈了你来顾家受苦。”
苏晚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明日我便要回边关了。”顾承业叹了口气,语气郑重,“昀之如今似是真的知错了,你且给他些时日。往后府里的事,你不必处处忍让,若是他再敢犯浑,或是府里下人有不规矩的,你只管派人递消息去边关,我定饶不了他们。”
苏晚卿终于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她原以为,老侯爷留她下来,是要劝她安分守己,劝她顾全顾家的颜面,却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