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愈浓,竹林间的晨雾也愈发厚重,沾在竹叶上凝成露珠,滚落时砸在青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天还未亮透,顾昀之已提着木枪立在茅草屋前。霜风刮过,带着凉意钻进他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凝神屏气,一遍遍重复着扎枪的动作。枪尖破空,带着凌厉的风声,在晨雾里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影。
周霆背着手立在廊下,目光落在顾昀之身上,浑浊的眸子里满是审视,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赏。
他想起初见时,这少年郎一身锦衣,眉眼间带着纨绔子弟的散漫,哪里有半分习武的样子。那时他只当是侯府公子一时兴起,撑不过三日便会打道回府,却没料到,这一坚持,竟是小半年。
如今的顾昀之,肤色被晒得黝黑,身上的锦缎换成了粗布短打,抬手投足间,没了往日的闲散,多了几分沙场将士的沉凝。便是扎一个最基础的马步,也能稳稳当当站上两个时辰,枪杆握在手里,不再是轻飘飘的,而是带着一股子能穿透铁甲的狠劲。
“停。”
周霆忽然开口,顾昀之闻声收枪,稳稳站定,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这枪法,架子是有了,却少了点东西。”周霆缓步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木枪,手腕轻轻一转,枪尖便带着破风的锐响,直刺前方的枯树。
只听“噗”的一声,木枪竟生生刺入树干半寸。
“看到了?”周霆抬眼看向顾昀之,“枪是百兵之王,讲究的是稳、准、狠,更要带着一股杀心。你如今的枪法,太柔,像是怕伤着人。可上了战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顾昀之看着那没入树干的枪尖,若有所思地点头:“师父的意思是,枪法里要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孺子可教。”周霆松开手,将木枪递还给他,“你练武,是为了护着妻儿,护着侯府。那这枪尖,就得为了要护的人,生出獠牙。今日,我便教你《破阵枪》的杀招——锁喉。”
顾昀之眼神一亮,连忙躬身行礼:“弟子遵命。”
这一练,便是近两个时辰。顾昀之只觉得浑身的筋骨都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上,酸痛得厉害,喉咙里更是干得冒火。等他辞别师父,策马回府时,日头已经爬上了中天。
他刚进府门,就瞧见春桃候在影壁旁,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大人,夫人让奴婢给您备了点心,说是您练武辛苦,垫垫肚子。”春桃笑着将食盒递过来。
顾昀之心里一暖,连忙接过来,掀开食盒一看,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正是他最爱吃的。
“夫人还说什么了?”他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春桃抿唇一笑:“夫人说,让您练完武早些回来,莫要贪功冒进,伤了身子。”
顾昀之颔首,目送春桃提着空食盒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垂花门后。他正想抬脚往正院走,喉咙里的干渴又一阵紧过一阵,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干涩的喉咙。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廊下的阴影里闪出来,正是被拘在东跨院的晚香。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买通了看守的婆子,不仅换了一身素净的布裙,鬓边还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菊,更在袖中藏了一方早已浸了迷药的帕子,只待春桃走远、四下无人时便动手。此刻她端着一盏青瓷茶盏,脸上堆着楚楚可怜的笑意,径直走到顾昀之面前屈膝行礼。
“大人,奴婢瞧着您练武辛苦,喉咙定是干得很,特意泡了盏菊花茶,加了些润喉的蜂蜜,您且喝一口解解乏吧。”
顾昀之本想厉声呵斥她擅自离开东跨院,可四下寂静无人,方才练枪耗损的力气还没缓过来,喉咙里的干痒像是小虫在爬,难受得紧。他瞥见茶盏里的茶汤清亮,飘着几朵饱满的菊花,闻起来只有淡淡的菊香混着蜜味,竟没察觉到丝毫异样。
再加上晚香低着头,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语气里满是卑微,倒让他一时不好太过苛责。
“谁准你……”顾昀之的话刚说了一半,喉咙里的干痒便涌了上来,他皱了皱眉,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茶盏,“下不为例,喝完赶紧回东跨院去。”
晚香垂着头,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得逞的狠戾,指尖悄悄攥紧了袖中的帕子,嘴上却柔声应道:“是,奴婢遵命。”
顾昀之实在渴极了,仰头便将盏中的茶汤一饮而尽。温热的茶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带着菊花的清冽和蜂蜜的甜润,舒服得他喟叹一声。
只是这茶水下肚不过片刻,他便觉得一股燥热猛地从丹田涌了上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头也开始昏沉起来,眼前的景象竟有些模糊。
“这茶……”顾昀之猛地警觉,抬手捂住胸口,指尖都在发颤,他死死地盯着晚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到底加了什么东西?”
顾昀之只觉得头越来越昏,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死死地扶住身旁的廊柱,才勉强站稳身子,厉声喝道:“放肆!”
“来人!”顾昀之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把这个毒妇给我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