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窗外梧桐叶的脉络,平静而规律地延伸。转眼,已是林温涵初中生活的第十二天。开学摸底测试的成绩单贴在教室后方,她的名字高悬榜首,墨印的分数冷静而醒目。班主任陈老师,一位教英语的年轻女人,在班会上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下方:“林温涵同学成绩优异,做事也认真,暂时由她担任我们班的班长,大家没意见吧?”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意味不明的窃窃私语和几道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林温涵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校服袖口磨损的线头。她并不想要这个“殊荣”,这意味著更多的注视、更少的隐形。但拒绝需要勇气和额外的言辞,而她吝于付出。于是,她只是更紧地抿了抿唇,默认了这项加诸己身的“职责”。
中午的食堂喧嚣散去,林温涵独自收拾好碗筷,提前回到教学楼。午后阳光炽烈,走廊空荡,只有她的脚步声轻轻回响。她怀里抱着刚从办公室领来的、待分发的习题册,脑子里盘算着午自习前要把作业布置下去。
刚到(3)班门口,一个身影斜刺里插过来,结结实实挡住了门框。
是江月。她个子比林温涵高半头,穿着明显改短了的校服裙,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混合着娇纵与戾气的神情,脸上还有好似烫伤的疤痕,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常在一起的女生,黄蓉艺和另一个抱着胳膊,看好戏似的笑着。
林温涵脚步顿住,抬起眼。阳光从江月身后打来,逆光让她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细节,只觉那身影带着压迫感。她吸了口气,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只是陈述事实:“同学,麻烦让一下,我要进去布置作业。”
江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非但没让,反而将手臂撑在了另一侧门框上,彻底封死了入口。“哟,大班长,架子不小嘛?叫人名字是基本礼貌,懂不懂?”她歪着头,上下打量着林温涵洗得发白、略显宽大的校服,以及那张过分苍白清瘦的脸,“我就不让,你能拿我怎么样?这么积极,给老师当狗腿子啊?”
话语像带着毛刺的鞭子,抽打在空气里。林温涵抱着习题册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避开江月直视的、充满挑衅的眼睛,视线落在对方擦得锃亮的鞋尖上,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你不让开,我布置不了作业,老师问起来,会耽误大家时间。”
“哈!”江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肩膀耸动,“听听!就会拿老师压人?除了告状你还会点什么?”她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上林温涵,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恶意,“瞧你这副穷酸样,瘦得跟竹竿似的,风大点都能吹跑吧?当班长?你也配?”
那“穷酸”二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林温涵极力维持的平静外壳。她猛地抬眼看江月,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安静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是猝不及防的难堪和被戳中痛处的尖锐刺痛。她不想争吵,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窒息的对峙。“让我进去。”她试图从江月身侧的空隙挤过去,语气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强硬。
江月脸色一沉,猛地抬手,用力推在她肩膀上。
力道很大,毫无防备。林温涵怀里的习题册“哗啦”一声散落一地,她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好几步,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没有摔倒,但脚踝处传来一阵扭到的钝痛。散落的纸张飘了一地,狼藉不堪。
疼痛和猝然的狼狈让她呼吸一窒,随即一股灼热的愤怒冲上头顶。她扶著墙站直,抬眼看向江月,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抖:“我哪里惹你了?”
江月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快意:“哟哟哟,班长急了?生气了?我好害怕呀!”她模仿着林温涵的语气,引得身后两个跟班一阵哄笑。“看你不爽,需要理由吗?整天一副清高样给谁看?装给谁看呢?”她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温涵的脸,忽然露出一个更恶毒的笑,“还是说,你就靠着这张脸,想勾引班里哪个男生来护着你?哦对了,我听说你家里就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婆?是不是缺爱缺疯了?来,叫声‘爸爸’,我给你点‘爱’啊?”
每一个字都淬著毒,精准地碾过林温涵最敏感、最竭力隐藏的神经。家庭,贫瘠,缺失的爱……这些是她筑起冰冷外壳的根本原因,此刻却被敌人如此轻佻又残忍地撕开、践踏。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直逼眼眶。林温涵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点血腥味,试图用疼痛压下那不合时宜的生理反应——她的泪失禁体质,总是在最需要强硬的时候背叛她。
可是没用。眼眶迅速蓄满了水汽,视线变得模糊。她拼命眨眼,想把那丢人的液体憋回去,可一滴泪还是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滑落,冰凉的,烫人的。
“哈!哭了!还真哭了!”江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兴奋地指着她的脸,声音尖利,“大家快看!白莲花掉金豆子了!装可怜给谁看呢?”
难堪、愤怒、无助……种种情绪像淤泥一样堵住林温涵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手指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班主任陈老师从楼道拐角处匆匆走来,看到门口的混乱和散落一地的习题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回事?”她快步上前,先看了一眼满脸泪痕、死死低着头的林温涵,又看向一脸无所谓的江月。
林温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哽著声音,尽量清晰地陈述:“老师,江月同学不让我进去布置作业,还推我,我的脚……”
她话没说完,陈老师已经转向江月,语气带着惯常的、试图息事宁人的和稀泥:“江月,怎么回事?你怎么能推同学呢?快给林温涵道个歉。”
江月撇撇嘴,非但没道歉,反而抬着下巴,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陈老师,是她先骂我的!她骂我没教养!”
“我没有!”林温涵猛地抬头,急切地辩解,眼泪又涌了出来,“老师,我从来没有骂过她!是她一直拦着我,还说我……”
陈老师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些许不耐,打断了林温涵的话:“好了好了,别吵了。”她看看林温涵,又看看江月,沉吟了一下,竟然用一种“劝和”的口吻对林温涵说:“林温涵啊,你是班长,胸怀要开阔一点嘛,不要跟同学斤斤计较。这样,你先给江月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同学之间要以和为贵。”
林温涵愣住了,仿佛没听懂老师的话。她眨着被泪水浸得生疼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陈老师那张写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脸。先道歉?她做错了什么?被推搡、被辱骂、被羞辱的是她,为什么是她要道歉?
委屈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愤怒,直抵心尖最柔软的地方,冻得她浑身发颤。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死了,只有破碎的气音。
陈老师催促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周围隐约有同学探头探脑。江月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噙著胜利者般的、残忍的笑意。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长,浸泡在无声的羞辱里。林温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和散落在地、沾了灰尘的习题册。
半晌,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江月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她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什么?大点声,没听见!”
林温涵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提高了些许音量,一字一顿地重复:“对、不、起。”
“哎,这才对嘛!”江月满意了,拖长了调子,“没、关、系咯。”
陈老师明显松了口气,立刻板起脸,对两人道:“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都是同学,要团结友爱!都回自己座位去!林温涵,快把作业发下去!”
围观的同学迅速散开。林温涵默默地蹲下身,一张一张捡起散落的习题册,拍了拍上面的灰。指尖冰冷,微微颤抖。她抱着那叠沉重的纸张走回座位,全程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刚坐下,不远处就传来江月故意拔高的、充满讥诮的声音,清晰无比地钻进她的耳朵:“看见没?某些人啊,还以为当了班长多了不起,以为老师会给她撑腰呢?天真!可笑!”
那声音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背上。林温涵挺直了脊背,没有回头。她拿出纸巾,狠狠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力道大得皮肤生疼。然后,她摊开习题册,拿出笔,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空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