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脑海中闪过弟弟赵寒阳仰着小脸等她回家的样子,闪过那栋空荡荡的大房子,也闪过……林温涵清冷沉默的侧脸,和那身刺目的伤痕。
如果她走了,去了那个需要全身心投入、与世半隔绝的地方,弟弟怎么办?那个看起来总是独自一人、在泥泞里挣扎的女孩,如果下次再遇到江月那样的人,谁会恰好路过那间偏僻的厕所?
她不是救世主,她知道。但有些相遇,似乎不仅仅是巧合。有些责任,一旦看见,就无法假装无视。
她想要的人生,或许不是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被万众瞩目。她想要的,可能只是守护住眼前一点点真实的、需要她的温暖。
“老师,”赵寒月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了平日的跳跃,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不想去体校。”
体育老师愣住了,难以置信:“为什么?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你有什么顾虑?家庭?还是……”
“我没有顾虑,”赵寒月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只是我不想。训练很累,比赛压力很大,那不是我喜欢的生活。我想按自己的节奏读书,考大学,过普通学生的日子。”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更清晰,“为国争光……不一定非要站在赛场上,对吗?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
体育老师张了张嘴,看着她年轻却无比认真的脸,最终所有劝说的话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唉……可惜,太可惜了。你的天赋……算了,人各有志。老师尊重你的选择。只是希望你以后,别后悔今天放弃的机会。”
“我不会后悔。”赵寒月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她朝体育老师微微鞠了一躬,“谢谢老师。那我先回教室了。”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放学铃快要响了。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芒铺满了走廊。赵寒月慢慢走着,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轻松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沉淀了一些更加清晰的东西。
回到教室时,自习课已近尾声。陈老师正在布置作业。赵寒月喊了声报告,平静地走回座位。她能感觉到有几道好奇的目光投向她,但她恍若未觉。
放学铃终于响起,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涌出教室。林温涵收拾好书包,慢慢挪到走廊的栏杆边。腿还是疼,但已能勉强行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望着楼下喧嚣渐散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赵寒月也走了出来,站在她旁边不远不近的地方,也靠着栏杆。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穿过空旷的走廊。
“看什么呢?”赵寒月率先开口,语气恢复了往常的随意。
林温涵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声音很淡:“没什么。发呆。”
“学霸也会发呆?”赵寒月笑问,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我不是学霸。”林温涵纠正道,顿了顿,又说,“而且,发呆不需要资格。”
赵寒月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有道理。”她学着林温涵的样子望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云层,过了一会儿,像是斟酌了很久,用比平时稍微认真一点的语气,状似不经意地问:“喂,林温涵。”
“嗯?”
“我们…可以算朋友了吗?”
问完,赵寒月没有看她,依旧看着远方,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剥落的一小块油漆。那双向来明亮自信的蓝眼睛里,难得地掠过一丝细微的紧张和不确定,像怕被拒绝,又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温涵怔住了。朋友?这个词对她来说太过陌生,也太过沉重。她习惯了独行,习惯了用沉默和距离保护自己。赵寒月帮她,或许只是出于同情或正义感,或许只是她天生性格如此,喜欢“多管闲事”。朋友意味着什么?分享?信赖?麻烦?以及可能的……背叛和失去。
她看着赵寒月被夕阳勾勒出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侧影。这个女孩太明亮,太复杂,也太……靠近了。靠近得让她心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林温涵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带着她一贯的、用于隔绝外界的清冷:
“我不知道,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和我交朋友。”
她没看赵寒月的反应,说完这句,便转身,一瘸一拐地,慢慢向楼梯口走去。单薄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不容靠近的孤绝。
赵寒月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看着林温涵消失在楼梯转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只剩下夕阳余晖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深邃的、看不分明的蓝色。指尖停止了抠动,她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化成一团淡淡的白雾,很快消散。
渐近线可以无限靠近,却永不相交。她们之间,似乎隔着的,就是那条看不见的、名为“过去”与“心防”的渐近线。
光与影,在这一刻,依旧保持着各自清晰而孤独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