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温涵因伤势严重,被迫办理了休学。赵寒月几乎没怎么犹豫,也回去给自己办了休学手续。班主任和陈老师都震惊不已,反复劝说,但赵寒月态度坚决。
“她什么时候好利索了,想回去上学了,我再跟着一起回去。”赵寒月对教导主任这么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从此,医院那间狭小的病房,成了两个人临时的“家”。
但首先面临的是巨大的经济压力。医院每天的开销如同流水。赵寒月翻遍了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那些曾经在国内外比赛中获得的金牌、银牌、奖杯,象征着过去的荣誉和父亲的“培养”。她没有任何留恋,将它们统统拿去典当或出售,换来的钱如同杯水车薪,但好歹解了燃眉之急。
白天,当林温涵需要休息或进行各项治疗时,赵寒月会消失一段时间。她换上了不起眼的运动服,再次走入地下格斗场。乔恩德看着她又来,眉头皱得更紧,但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调整了对手的匹配,尽量让她接一些相对“安全”但报酬尚可的场次。黑拳来钱快,但也伴随着更高的风险。赵寒月身上添了新伤,旧伤叠着新伤,但她从不告诉林温涵,只是回去时,会刻意洗去身上的汗味和血腥气,换上干净衣服,再若无其事地陪在林温涵身边。
晚上,是她们相处的时光。赵寒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旧折叠床,晚上就睡在病房角落。她会给林温涵念一些轻松的散文或小说(从医院图书角借的),讲一些从网上看来的、并不好笑的冷笑话(常常冷场,但赵寒月自己讲完会先笑起来),或者絮絮叨叨地说些白天在医院看到的琐事——哪个护士姐姐今天换了新发型,楼下花园里开了朵奇怪的花,送餐的大叔今天多给了一盒酸奶……
起初,林温涵对她所有的举动都报以沉默,或者干脆闭上眼假寐。她的世界依旧被疼痛和灰色的绝望占据。但赵寒月像一块韧性十足的牛皮糖,不管林温涵如何冷淡,她总能自顾自地说下去,笑得没心没肺,将阳光强行塞进这间充满药水味的病房。
日复一日。奇迹般的,林温涵那如同坚冰般的沉默和疏离,开始出现一丝丝微不可察的融化。她开始会在赵寒月讲到一个特别无聊的笑话时,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像是嫌弃);会在赵寒月笨手笨脚帮她调整靠枕时,低声说一句“左边一点”;会在赵寒月因为疲惫不小心趴在床边睡着时,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拉过滑落的毯子,盖在她肩上。
她依旧很少笑,眼神大多时候还是平静无波,但那股萦绕不散的、死寂般的绝望气息,似乎被赵寒月锲而不舍的“吵闹”驱散了一些。属于这个年纪女孩应有的一点点细微反应——不耐烦、细微的关切、偶尔被逗弄后的无语——开始在她身上重新浮现。
赵寒月捕捉到了这些变化。她没有点破,只是心底那片沉重的阴霾,似乎也因此透进了一缕微光,让她觉得,所有的奔波和伤痕,都是值得的。
然而,经济压力如同悬顶之剑。卖奖牌的钱快用完了,黑拳的收入不稳定且风险极高。就在赵寒月开始为下一期的治疗费发愁时,乔恩德找到了她。
“赵寒月,有个机会,看你敢不敢接。”乔恩德将她带到格斗场后台的休息室,递给她一份印制精美的宣传册和一份厚厚的合同,“炼狱之笼’国际无限制格斗邀请赛,在科洛亚(虚构城市)举行。擂台赛制,八角笼一样的规则,无时间限制,无重量级严格区分,签生死状,打到一方投降或彻底失去意识为止。擂主赛制,守擂者连续接受挑战,中间只有五分钟休息。”
赵寒月快速翻看着,当看到“冠军奖金:五百万国际通用货币”时,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比赛很残酷,去的都是亡命徒或者急需钱的疯子。”乔恩德盯着她的眼睛,“你的技术、速度和韧性是我见过的同龄人里最好的,甚至超过很多职业老手。但你的体重太轻(52公斤),力量是短板。这种比赛,什么阴招都可能出现。而且,连打七场……对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是极大考验。你之前打黑拳受的伤还没好利索。”
赵寒月合上宣传册,几乎没有犹豫:“我去。”
“想清楚了?可能会死,或者残废。”
“我需要那笔钱。”赵寒月的回答简单直接,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畏惧,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师傅,帮我报名。”
乔恩德看了她半晌,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行。我陪你去。但上了台,谁也帮不了你。”
赵寒月回到医院,将比赛的事情告诉了林温涵,尽量轻描淡写,只说是一个“有奖金的国际交流赛”,自己跟师傅出去几天。
林温涵靠在床头,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只完好的右眼静静地看着赵寒月,看了很久。然后,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声音平淡:“随你。”
依旧是这两个字。但赵寒月似乎从她那过于平静的侧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
临走前,赵寒月找到负责这层楼的护士长,塞了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是她最后剩下的一点钱),恳请对方在林温涵治疗和生活上多加关照。护士长看着她年轻却憔悴的脸,和眼中不容置疑的恳切,默默收下了。
赵寒月跟着乔恩德踏上了前往科洛亚的航班。飞机舷窗外,云海翻腾。
她离开后的第一个夜晚,病房里格外安静。林温涵艰难地挪动着身体,用还能活动的右手,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赵寒月留下的一个旧笔记本和一支笔。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借着窗外朦胧的夜色和病房昏暗的壁灯,一笔一划,极其缓慢地,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下一首诗:
冰层覆盖的荒原,
是谁固执地凿开第一道裂隙?
并非春风,也非暖阳,
是一颗莽撞的、自焚的流星。
你说你是偿还半块饴糖的甜,
却不知你递来的是整个银河的抵押。
我的眼睛沉入永夜,
你的光便成了我残存的烛芯。
不要问我值不值得,
废墟上的玫瑰,本就不计价码。
若你此去坠入更深的海,
请记得,这里曾有冻土,
因你而学会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