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寒月曾开玩笑似的说:“我可是倾家荡产才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还赔上一只手。这笔债你可欠大了,拿什么还我啊?”
当时林温涵正低头看书,闻言,头也没抬,只是翻过一页,淡淡地回了一句:“拿我这个人还你,行不行?”
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赵寒月却怔住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支吾了半天回了句“行”。林温涵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唇,不再看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那句话之后,两人之间似乎又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超越了恩情与偿还的、更加亲密和自然的纽带,在朝夕相处中悄然生长。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一个寻常的傍晚,夕阳依旧将病房染成暖金色。赵寒月刚给林温涵读完一段故事,正趴在小桌板上小憩。林温涵靠坐着,目光落在赵寒月沉睡的侧脸上,阳光勾勒着她的轮廓,恬静美好。一切都显得安宁而充满希望。
突然,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赵寒月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弟弟赵寒阳学校的班主任,心头莫名一跳。她走到窗边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赵寒阳在学校与同学发生冲突,被几个高年级学生围殴,受伤送医,检查过程中意外发现,他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以前从未查出,这次殴打造成情绪激动和身体创伤,诱发了急性症状,情况危急,正在抢救!
赵寒月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拿不住手机。她强迫自己冷静,问清医院地址,挂断电话后,立刻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几乎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赵嘉成。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是嘈杂的会议讨论声。
“爸!赵寒阳……”赵寒月急切地开口。
“我知道。”赵嘉成的声音打断了她,冷静得近乎冷酷,带着一贯的不耐烦,“医院那边我已经派人过去了。心脏病是先天性的,医生说情况复杂,需要专家会诊和长期治疗,这是你母亲的遗传病史,费用很高,预后也不确定。”
赵寒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那怎么办?我去照顾他。”
“你照顾?”赵嘉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你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屁孩,还去照顾你弟弟,你还是把自己的温饱管管好吧,你弟弟的事情就不劳你操心了!”
赵寒月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赵寒阳是我弟弟,是你的不闻不问!现在他出事了!你还要剥夺我照顾的权利?!”
“够了!”赵嘉成厉声打断,“管好你自己吧!他的事情,我会处理。你自己的生活问题自己看着办吧,什么时候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了什么时候再滚回来,还有乔恩德那边,他的地下格斗场被查了,他也跟着一起失踪了,你以后别想着再打黑拳赚钱了,我也不会给你一分钱,也少惹点麻烦!”
电话□□脆地挂断,只剩忙音。
赵寒月僵硬地站在窗边,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发白。弟弟命悬一线,父亲冷漠切割,师傅下落不明,赖以生存和支撑经济的黑拳渠道(尽管她已尽量少去,但乔恩德的场子是她重要的信息源和安全保障)也断了……接二连三的打击,如同沉重的冰雹,狠狠砸在她刚刚因为林温涵病情好转而略有松弛的心上。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那层平日里用来伪装坚强和开朗的外壳,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她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女孩,背负着远超年龄的重担,在亲情、生存和守护之间挣扎,早已筋疲力尽。
林温涵一直默默地看着她接电话,看着她从震惊到急切,再到此刻崩溃般的颤抖。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赵寒月周身弥漫开来的、近乎绝望的气息。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唤了一声:“赵寒月?”
赵寒月没有抬头,只是颤抖得更厉害了。
林温涵咬了咬唇,撑着身体,用尽力气,向着赵寒月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挪动了一点。然后,她伸出双手,有些笨拙地,环住了赵寒月颤抖的肩膀,将她的头轻轻按向自己怀里。
这个动作对她而言很吃力,但她做得很坚定。
“怎么了?”林温涵的声音很轻,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和担忧,“告诉我。”
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抽泣,林温涵的心也跟着揪紧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更紧地环住赵寒月,另一只手生疏地、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温暖的怀抱,生疏却坚定的安抚,仿佛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赵寒月强撑的堤坝。
“呜……”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从她喉咙里溢出,随即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心碎般的痛哭。她紧紧抓住林温涵病号服的衣襟,将脸埋在她单薄却温暖的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她断断续续地抽泣着,所有的恐惧、无助、委屈和对弟弟的担忧,都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林温涵静静地听着,拍抚的动作没有停。她的下巴轻轻抵在赵寒月柔软的发顶,感受着她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衣襟,也浸湿了自己的心。她想起自己失去奶奶时的绝望,想起坠楼时的冰冷。此刻,怀中这个总是像太阳一样照耀她、保护她的女孩,也露出了如此脆弱无助的一面。
她们都还只是孩子。本该在阳光下奔跑嬉戏,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却被迫早早尝尽了世间的冷暖与残酷,在命运的漩涡里紧紧抓住彼此,如同暴风雨中两艘伤痕累累、相依为命的小船。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将相拥哭泣的两个小小身影,温柔地包裹进渐浓的夜色里。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在此刻,她们还能从对方身上,汲取到一点点对抗这冰冷世界的、微弱的温度与勇气。林温涵轻声开口
“没关系,我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