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她眼中自己的倒影——那个传闻中冷酷决断、可止小儿夜啼的冷面阎罗,此刻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下颚线绷得死紧,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是在拼命吞咽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
十六年。
他找了整整十六年。
从那个大火冲天的夜晚,他被一个比他还要瘦小、却有着惊人力量的小女孩拼命拖出火海开始;从她手腕滴落的鲜血触碰到他伤口,带来奇异灼热开始;从她在草丛里被李嬷嬷强行带走,他只来得及抓住她半片撕碎的衣角开始……
他从未停止寻找。
权势、地位、乃至这副被朝野敬畏的首辅皮囊,于他而言,最初都只是寻找她的工具。
他踩着尸骨上位,在阴谋诡诈中周旋,把自己活成一座冰山,不过是因为心底那簇由她点燃的火苗从未熄灭。
他以为还要等很久。
以为需要更多证据,更多铺垫,小心翼翼护着她,等她一点点自己想起来。
却没想到,就在她声音回归的这一刻,就在这间充满药香和暖意的屋子里,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喊出了那个刻在他骨髓里的称呼。
“……是。”
一个字,从他喉间挤出,沙哑得几乎破碎。所有的冷静自持土崩瓦解,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出铺天盖地的痛楚、狂喜、愧疚,还有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他握住她手腕的指尖都在发颤,却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生怕这只是一场幻梦,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是我,朝朝。”
他声音低哑,却字字千斤,砸在暖阁里每个人的心上,“大火……永安巷尾……你把我拖出来的……是我。”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眸底赤红一片,再没有任何掩饰:“我找了你……十六年。”
最后三个字,带着哽咽的尾音,重若千钧。
柳朝朝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是真的。
梦里那片冲天的火光,浓烟中紧紧相握的手,还有那句稚嫩却坚定的“别怕”……都不是幻觉。
那个她豁出命去救的小男孩,那个让她在之后无数个被欺凌的日夜,心底还残存着一丝“或许有人记得我”的微弱念想的人……
真的找到了。
而且,他一首就在她身边。
以这样强势却又沉默的姿态,护着她,守着她,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