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锐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拿起那个老旧的、承载着最后希望的小设备,开始极其专注、小心翼翼地在那些小小的物理按键上操作起来。他的手指移动得很慢,每一次按下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等待回应的过程,比之前等待数据破解、比等待林溪生命体征稳定,更加煎熬,更加漫长。小周紧紧抱着笔记本电脑,蜷缩在角落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可能存在的、极其隐蔽的、由赵伟民设定的反馈通道—张锐在发送信息前告知了小周一个特定的、需要持续监控的加密数据流端口。
苏晚则一直守在林溪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从她那里汲取到坚持下去的勇气,也能将自己的信念和期盼传递过去。她不时伸手探探林溪的额头,体温依旧偏高,但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滚烫灼手了,那强效镇静剂的药效似乎在慢慢消退。
时间在极致的焦灼等待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在加速流逝。窗外,夜色最浓重的时刻终于过去,山林间的鸟鸣声试探性地、稀稀落落地响起,试图打破这黎明前最黑暗、最死寂的氛围。
突然,小周面前的电脑屏幕,那个一直静止的、伪装成系统后台日志的窗口,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紧接着,弹出了一行新的、由杂乱字符组成的、经过复杂加密的文字!
“有回复了!”小周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和紧张而变得尖锐刺耳,她几乎是扑到电脑前,双手因为颤抖而有些笨拙,但依旧以最快的速度,调用了解码程序,进行转换。
所有人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解码后的文字,清晰地、带着一种冷峻的简洁,显示在屏幕中央:“证据片段已接收验证。林溪同志情况已知悉,务必穷尽手段维持其生命体征。听证会入场身份识别卡及临时媒体证件(可进入旁听席,需自行把握时机)已备妥,放置地点及安全获取方式、识别暗号如下:[附加密坐标及十六位动态识别码]。另,会场内部安保分队负责人曾为我旧部,可靠,关键时刻或可制造不超过三十秒的定向技术干扰,为你们创造发言窗口,但无法提供任何武力支持或直接庇护。此举风险极高,等同于宣战,望做好最坏打算。若最终决定前行,愿秩序之光,终照真相。—Z”
信息简短,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却包含了至关重要、远超预期的承诺和实质性帮助!不仅提供了难以获取的入场证件,甚至安排了内部接应,可以在最关键的时刻制造混乱!虽然条件依旧苛刻,风险巨大到难以想象,但这已经是他们目前绝境中,能获得的、最有力、最具体的支持了!
“他同意了!”小周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她压抑着声音,发出带着哭音的欢呼,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是喜悦和希望的泪水。
张锐也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已经在他胸腔里憋了几个世纪。他赵伟民的回应,不仅仅带来了实际的、救命稻草般的帮助,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巨大声援和认可!
这证明,在这片看似铁板一块的黑暗森林里,他们并非完全的孤军奋战,仍有秉持公义之心的人,在危险的边缘,愿意为他们点亮一盏微弱的灯。
“他没有太多犹豫,而且…准备得很充分。”张锐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看来,陈正明的所作所为,林溪的遭遇,以及我们手中的证据,真的触及了他的底线,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怒火。”
计划的方向,就在这黎明将至的昏暗房间里,伴随着窗外渐起的鸟鸣和室内劫后余生的复杂心绪,被彻底确定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是在高度紧张、争分夺秒的准备、小心翼翼的照料和内心反复煎熬中度过的,既要防备可能随时出现的追兵,又要为那场决定命运的听证会做尽可能充分的准备。
张锐根据赵伟民提供的加密坐标和复杂的识别方式,在第二天深夜,夜色最浓重的时候,独自一人凭借着高超的野外行进和反追踪技巧,避开所有可能的监控点,成功从一个指定的、位于城市边缘废弃工厂区内的秘密情报交接点取回了一个密封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盒。
里面是四张制作精良、几乎可以乱真的身份识别卡和配套的媒体证件。证件上的名字、照片和身份背景都是精心伪造的,但据张锐检查,其编码和加密信息已经通过了审查局内部系统的预审验证,这为他们潜入会场,提供了最关键的第一道护身符。
而林溪的情况,则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时刻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她的状态极不稳定,时而会短暂地清醒片刻,时间比之前稍长一些,眼神也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清明的痕迹,能够隐约辨认出苏晚和张锐,但依旧极度虚弱。
苏晚和小周轮流寸步不离地照顾她,用车上最后一点储备的生理盐水和葡萄糖,通过那简陋的静脉通道为她补充最基本的水分和能量,维持着生命的微弱火苗。
张锐则凭借着他丰富的野外生存和应急医疗知识,想方设法在勘测站周围找到了一些具有天然消炎、镇痛作用的草药,小心地辨认后,捣碎成泥,外敷在她后背、手臂等一些严重的撞击伤和软组织挫伤处,希望能稍微缓解她的痛苦和抑制感染。至于内服药物,由于无法确定药性和可能带来的副作用,他们不敢有丝毫冒险。
苏晚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在林溪身边,她细心观察着林溪每一次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她的姿势,在她身下垫上柔软的衣物,让她尽可能舒服一些,减少痛苦。
苏晚会在她偶尔从昏睡中短暂清醒、眼神流露出茫然和无法言说的痛苦时,立刻握住她冰凉的手,俯下身,用低沉而柔和的声音跟她说话,驱散她潜意识里可能存在的、对黑暗和痛苦的恐惧,为她注入一点点生的暖意。
在一次林溪稍微清醒、眼神不再那么空洞涣散,而是带着一丝疲惫的清醒时,苏晚正用棉签蘸着珍贵的纯净水,一点点湿润她干裂起皮、甚至有些渗血的嘴唇。
林溪的目光落在苏晚那疲惫不堪、眼窝深陷、眼下有着浓重青黑阴影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连接着简易输液管的手,手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去触碰近在咫尺的、苏晚的脸颊。
苏晚察觉到了她这个细微的意图,先是愣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她没有任何犹豫,主动将脸凑近了些,微微侧过头,让林溪那冰凉而颤抖的指尖,能碰到自己同样冰凉的脸颊。
那指尖的触感,冰凉、粗糙(因为伤病和脱水),带着伤病者特有的虚弱,触碰的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几乎感觉不到。但苏晚却觉得那一下触碰,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微微一颤。她看到林溪的嘴唇极其微弱地、无声地动了动,看那虚弱的口型,似乎是“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