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医疗观察室里,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扯得既粘稠又飞速。昏黄摇曳的应急灯光下,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被放慢的、刻意压制的紧迫感,但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计算着分秒流逝的危险。
张锐不再犹豫,他魁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声音低沉而清晰地穿透压抑的空气:“阿杰,老猫,你们留下。”
他目光扫过那两名被他点名的队员,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沉重的托付,“清理掉我们进来和离开的痕迹,设置回声和鬼影协议,干扰任何可能的生物信号与热能追踪。如果…如果二十四小时后没有我们的安全信号传回,或者你们发现审查局的大规模武装力量抵达这附近,立刻启动最终应急方案,销毁这里的一切,然后自行撤离,想办法把你们知道的、关于陈主任和S-725事件的情况,通过我们之前约定的备用渠道散播出去,能散多少算多少。”
“明白,队长!”阿杰和老猫同时挺直脊背,低声应道,脸上没有任何畏惧,只有军人接受命令时的坚毅与决然。他们知道,留下意味着成为诱饵,意味着可能直面陈正明暴怒下的第一波清洗,生存几率渺茫。
安排好后路,张锐转向即将同行的三人,昏黄摇曳的灯光下,他们进行着出发前最后的短暂休整与准备,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紧张、悲壮、以及一种向死而生的决绝气息。
此刻的林溪,靠坐在床边,在苏晚的支撑下,正努力调整着呼吸。那支强效药剂的效力正在她体内汹涌奔腾,强行驱散了部分濒死的灰败,给她冰凉的皮肤注入了一种不正常的、微弱的热度,脸颊甚至泛起一丝诡异的、极其浅淡的红晕。
但仔细看,她的瞳孔收缩得比平时更小,眼神锐利得近乎燃烧,那是神经被过度激发、生命潜力被强行榨取的表征。她每一次看似平稳的呼吸,其深处都隐藏着因牵动内伤而无法完全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苏晚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着凌乱不堪的衣衫,将那些可能摩擦到伤口的布料抚平,继续用湿润的纱布轻柔擦拭着她脸上、颈间尚未完全干净的血污,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仿佛羽毛拂过,生怕惊扰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安宁,也仿佛想将这凄美的容颜深深印刻在心里。
小周则紧张地再次检查着自己随身的微型电脑、各种转接口和一些可能用到的物理破解工具,确保万无一失。张锐则摊开一张刻意准备的、没有任何电子信号的古老纸质城市地图,目的当然是为了彻底避免被电子信号追踪,他借着微弱而闪烁的光线,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如同猎鹰搜寻猎物,寻找着那条能够避开所有主要监控网络、穿梭于城市边缘与废弃区域、最快抵达目的地的路。
张锐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溪身上,“林审查,还能撑住吗?”张锐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溪缓缓点头,动作依旧有些滞涩,仿佛在操控一具不属于自己的、布满裂痕的瓷器躯体。“可以。”她的回答简短有力,但声音里的沙哑和隐藏在平静下的痛楚尾音,暴露了她的真实状况。“路线…确定好了?”
“确定了。”张锐蹲下身,将那张泛黄的纸质地图铺在唯一一张相对干净的金属桌上,粗壮的手指在上面划过,“我们不能走任何主干道,甚至次级公路也要尽量避免。陈正明一旦反应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调动全城的交通监控和车牌识别系统。”
他的指尖点在他们目前所在的大致区域,然后沿着一条曲折的、几乎贯穿城市最边缘废弃地带的虚线移动,“我们从地下维护通道出去,连接的是旧工业区的排污管道系统—但是别担心,大部分区段早已废弃干涸。穿过工业区,从西侧第三个泄洪口出去,那里靠近环城高速的废弃辅路,但我们需要在辅路路基下穿行,避开上面的零星摄像头。然后进入城乡结合部的棚户区,那里地形复杂,监控覆盖率极低,穿过棚户区,就是通往城西的荒野地带…最后一段路,车辆无法通行,只能靠步行。”他的手指最终重重地点在地图边缘那个标记着废弃气象站的位置。
这条路线,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废弃管道的结构稳定性、可能滋生的危险生物、棚户区盘根错节的势力、以及荒野中可能存在的各种自然威胁。但它也是目前唯一可能避开审查局电子天眼的选择。
“交通工具呢?”林溪思维清晰地追问。
“外面停着一辆经过伪装的、没有任何官方标识的旧式越野车,燃料充足,经过防弹和防信号追踪的基础改装。是阿杰以前私下弄的私活,信号特征不在局里的任何记录里。”张锐回答道,“这是我们能搞到的最安全的车了。”
“好。”林溪不再多问,她对张锐的专业能力表示信任。她尝试着自己用力,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刚一移动,一股钻心的剧痛就从胸腔和后背猛地炸开,让她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林溪!”苏晚一直紧张地关注着她,见状立刻用力扶住她,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声音里带着惊惶与心疼,“你别乱动!我扶着你!”她几乎是半抱半搀地将林溪的重心转移到自己身上,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冰冷与那份强撑起来的、不稳定的力量,鼻子又是一酸。
林溪靠在苏晚肩上,缓了几秒钟,才勉强压下那阵几乎让她再次昏迷的剧痛和眩晕。药效在对抗疼痛,但也让她对身体的控制力下降,这种无力感让她有些烦躁,但苏晚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淡淡植物清香—或许是常年接触香料所致,以及她身上一丝汗水的温热气息,却又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安稳。她没有推开,只是低声道:“谢谢…。”
苏晚摇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更加稳固地支撑着她,仿佛这是她此刻最重要的使命。
小周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装备包,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张锐面前,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眼神已经努力镇定下来:“张队长,我准备好了。车上…我可以尝试搭建一个临时的、短距离局域通讯网,虽然无法对外联系,但可以保证我们几个人在短距离内不掉线,也能干扰小范围的民用监控信号。”
张锐赞许地点点头:“很好,这个任务交给你。现在,检查装备,一分钟后出发。”
留守的阿杰和老猫已经开始动作利落地清理房间内的痕迹,使用特殊的喷雾消除生物信息,布置一些小型的、能够模拟生命信号和热源的反侦察装置。
张锐和另外三名队员则最后一次检查武器和随身装备,确保万无一失。整个空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衣物摩擦声、以及仪器设备被移动的轻微声响,营造出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一分钟后。
“出发!”张锐低喝一声,率先拉开了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如同开启了一个通往更深黑暗的入口。门外通道的冰冷空气瞬间涌入,带着更浓重的铁锈和尘埃味道。
一名队员在前方探路,身影迅速没入黑暗,张锐紧随其后,然后是小周,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装备包,脚步有些虚浮,但努力跟上。
接着是苏晚搀扶着林溪,林溪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脚尖几乎拖在地上,大部分重量都压在苏晚身上。苏晚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发出任何抱怨,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步伐,尽量减轻林溪的痛苦。另一名队员断后,警惕地观察着后方。
他们再次进入了那条布满管道和线缆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昏暗应急通道。与来时不同,这一次,前路更加未知,肩负的使命更加沉重,而队伍的中心,是一个依靠燃烧生命才能前行的重伤者。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响,显得格外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的鼓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