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诸葛绪拒绝接受邓艾的命令,他的理由很简单:他接到的指令只是牵制阻击姜维,并非继续攻略蜀地。别人都想抢功,诸葛绪不想吗?当然不是。在他看来,邓艾就是个疯子,穿越七百里荒凉区,这种战略只有疯子才想得出来,还没打到江油,恐怕自己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诸葛绪拒绝接受邓艾指挥,向东挺进至白水关,与钟会会师。
说实话,司马昭在伐蜀将领的安排上实在糟糕,几个巨头各自盘计自己的利益,个个都要争功。倘若不是蜀国军事力量实在过于弱小,魏军此番南征必败无疑。钟会一见到诸葛绪前来,便打起小算盘:何不把这三万人马给吞并过来呢?多三万人,老子攻下蜀国就多一分胜算。
想到这里,钟会心生一计。他表面上对诸葛绪笑呵呵的,暗地里却向朝廷打小报告,指控诸葛绪畏敌不前。在汉魏时代,畏敌不前是很严重的罪行,基本上可以判死缓,也就是判处死刑,但允许交一笔罚金赎命。也算诸葛绪倒霉,他本是受邓艾节制,却跑到钟会那去,这下可解释不清了。于是朝廷一纸令下,诸葛绪被捕,用囚车送往京师,他的三万人马,顺理成章被钟会接管了。
钟会本是个高谈阔论的文人,说起打仗,比一般文人要强,但毕竟是半桶水。他手握十几万大军,猛攻剑阁。
唐代大诗人李白在《蜀道难》一书中这样写:“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斯可见剑阁之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何况姜维已经把重兵集结于此。剑阁之险果然名不虚传,钟会的进攻屡屡受挫。这位以潇洒自居的玄学家不由得打起退堂鼓。对钟会来说,更大的麻烦是粮食紧缺,后勤补给线拉得太长,而且道路艰险难行,一旦断粮,后果不堪设想。
看到钟会的狼狈相,邓艾不禁冷笑:一介书生还配指挥十几万大军?该由老子上场了。他上书朝廷,称:“贼人已经遭到重创,应该乘胜追击。倘若我们从阴平抄小路,经由德阳亭直插涪县,将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剑阁以西一百里处,距离成都也只有三百多里。这支奇袭部队神不知鬼不觉直插敌之心腹,剑阁守军势必要回防涪县,到时钟会的兵车可**;如果剑阁守军不肯撤退,能救援涪县的蜀军就寥寥无几了。”
什么叫名将,敢出奇制胜才叫名将。过于小心翼翼,打不出漂亮仗。邓艾的勇气实超越他人之上,眼光也较他人更远更敏锐,他一眼就洞察了蜀汉的软肋所在,敌人所凭恃的只不过是险峻之山岭,以为“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然而人类之所以伟大,在于动物过不去的地方,人类可以用意志征服之。
这是一次伟大的进军,这是一次超越人类极限的挑战。
邓艾的人马穿行于七百里无人区,没有人,自然就没有路,没有路的山怎么爬,没有桥的河如何渡?除了邓艾,没有人相信能成功。许多不怀好意的人跷起二郎腿等着看邓艾的笑话,甚至巴不得他全军覆没。崇山峻岭,急流险滩,千百年来人迹罕至,邓艾的人马凿山开路,遇水搭桥,当时没有挖掘机,没有装载机,也没有土方车,一切都依靠人力,工程进展缓慢。最严峻的问题是粮食缺乏,在这片茫茫荒地,补给极其困难,军中粮草不够,只能靠大自然供给了。
这次军事大冒险着实险象环生,史书是这样写的:“山谷高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濒于危殆。”这支英勇的军队没有崩溃的原因,全在于邓艾的信心与卓越的领导力。在最危险的一段绝崖,邓艾带头用毡毯裹身,滚下山去,简直是不要命。靠着这种坚忍不拔的意志,邓艾兵团奇迹般地穿越了七百里无人区,兵临江油城下。
江油守将马邈张大眼睁望着这支从天而降的神兵,眼中充满迷惘与困惑,连抵抗的勇气也丧失了,打开城门向邓艾投降。邓艾兵不血刃,夺下江油,他的下一个目标是:涪县。
江油失守,蜀都成都震动。
此时姜维大军远在剑阁,远水解不了近渴,蜀中无大将,谁能抵挡邓艾呢?六神无主的皇帝刘禅想到了一个人:诸葛亮之子诸葛瞻。显然,皇帝把保卫成都的希望寄托在了诸葛家的优良基因上。
然而,刘禅自己都没从老爹刘备那儿获得优良基因,又怎么能保证诸葛瞻有呢?相貌、体质或许与遗传有关系,但品行、才能却无法遗传,这算是人类一个大大的遗憾。
诸葛瞻的军职是卫将军,但并没有多少实战经验。他临危受命,拼凑出一支军队,开赴涪县。尚书郎黄崇指出:涪县位于平地,无险可守,不如继续向前挺进,占据险要地形,控制重要隘口,防止敌人挺进到平原。
黄崇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但诸葛瞻并未采纳。在诸葛瞻看来,邓艾兵团刚刚穿越七百里无人区,已是强弩之末。蜀军中多蛮人、氐羌人,向来以战斗骁勇著称,野战能力很强。倘若以逸击劳,速战速决,有望一战歼灭来犯之敌。而若进据山岭,恃险而守,势必成为一场相持战,反倒夜长梦多。
不过,有一些因素是诸葛瞻没有考虑到的:其一,从将领的能力看,邓艾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多次挫败姜维的北伐,这种实战指挥能力,不是诸葛瞻从兵书上能学得到的;其二,魏军长途跋涉,兵疲马困,这是他们的弱点,但是魏军没有退路,不可能重返七百里无人区,退却意味着死,只有前进才有生机,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反而能迸发出平常所没有的力量。
诸葛瞻刚愎自用,黄崇几乎绝望,再三进谏,甚至声泪俱下。但诸葛瞻的性格与父亲诸葛亮有些相像,听不进别人的,你越说,我越不听。不同的是,诸葛亮用兵谨慎,就算打不赢,起码也不会输得太惨。相比之下,诸葛瞻几乎是在豪赌。
多算胜,少算不胜,何况是无算呢?行军作战的原则,“先为不可胜”,要先做到不被敌人击败,然后才考虑如何打败敌人。诸葛瞻兵力有多少呢?史书上没说。根据战前魏国的军事情报,蜀国全部兵力九万人,其中姜维麾下有五万人,首都及其他驻军约四万人。战争爆发后,刘禅派遣廖化、张翼、董厥增援前线,后方兵力更少了。我估计诸葛瞻的总兵力不会超过三万人,而且大部分是新招募的士兵。与之相比,邓艾的兵力是三万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很明显,诸葛瞻并没有优势。
可惜的是,诸葛瞻选择了最笨的一种战法:硬拼。
诸葛瞻既不据险扼要,也不守城,而是与邓艾在旷野上交战。这一战几乎没有悬念,蜀军大败,诸葛瞻只得放弃涪县,退守绵竹。
邓艾兵临绵竹,他采取双管齐下的原则,一面积极备战,一面试图劝降诸葛瞻,不战而屈人之兵。他写了一封信,差人送给诸葛瞻,承诺说:“你若投降,我必表荐你为琅琊王。”为什么是“琅琊王”呢?诸葛亮的老家原本在琅琊,后来因战乱才逃到荆州,最后跟着刘备入蜀。中国人的乡土观念很强,所以邓艾用“琅琊王”的名号来**诸葛瞻。
诸葛瞻虽没有老爹的本事,气节还是有的。他把信撕得粉碎,斩杀来使,以这种激烈手段回敬邓艾的劝降。邓艾勃然大怒,你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于是下令攻打绵竹。邓艾的儿子邓忠攻东面,司马师纂攻西面。
绵竹是成都北面门户,一旦失守,成都就危险了。诸葛瞻抱定与城共存亡的决心,坚守阵地。魏军在东、西两翼发动的攻势都被遏制,蜀军抵抗之顽强,大大超乎邓艾的预料。邓忠与师纂都碰了个大钉子,两人不约而同从前线撤退下来。
邓艾大怒,质问两人。邓忠嗫嚅道:“贼未可击。”这话的意思是,敌人太顽强了,实在打不赢。邓艾火冒三丈,斥道:“生死存亡在此一举,什么叫贼未可击!”说罢又把邓忠、师纂两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并警告他们戴罪立功,否则将人头搬家。
一位高明的统帅驾驭军队,一靠赏,一靠罚。重赏之下有勇夫,重罚之下,也能让怯懦的人迸发出勇气。邓忠、师纂只能硬着头皮上,再度对蜀军阵地发起强大攻势。事实证明邓艾的判断是对的。魏军处境难,蜀军更难!尽管诸葛瞻拼了命抵挡住第一波进攻,却只是回光返照,军队的信心已处于崩溃的边缘。
防线一旦被突破,后果就是灾难性的。蜀军一哄而散,争相逃命,诸葛瞻无力回天。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他所能做的,就是一死以报国恩。诸葛瞻与儿子诸葛尚都战死沙场,蜀国灭亡的钟声已敲响。
川蜀地形险峻,易守难攻。正是凭恃此优势,诸葛亮与姜维在战略上都选择主动出击,把攻击关陇作为主要目标。打得赢最好,打不赢就恃险而守,敌人也无可奈何。的确,魏国进犯蜀国的次数,要远远少于蜀国进犯魏国。因此,蜀国上下对局势的判断都过于乐观,认为即便魏国大举攻蜀,蜀军防守仍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