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哲学、政治、诗歌或艺术方面超群出众的人,似乎都是性情忧郁的。
之后,西塞罗更把这句话浓缩为“所有的天才都是忧郁的”。对此,歌德也这样说:
在我幸运,心情愉快的时候,我的诗才的火焰非常微弱;
当我被灾祸胁迫时,诗的火焰才会炎炎燃烧。
优美的诗文,像彩虹一样只在雨后阴暗的地方出现。
文学的天才都喜好忧郁。
对于以上这几句话,可以有以下解释。
意志本身是专横霸道的,它强调对智慧的原始支配权,而智慧方面有时会感到不耐烦、不对劲,因此就会抽身逃出其支配。离开那些讨厌的意志后,智慧为了排遣气闷走向外界,此时它的精力会比以往更为强大,也变得更客观了。天才之所以会伴随忧郁,就一般情况来观察,是因为智慧之灯越明亮,越能看透“生存意志”的原形,于是天才发现我们竟是如此的悲观和可怜,遂兴起悲哀之念。天才被认为是悲哀的象征,他就像整天都被乌云覆盖的勃朗峰顶(3),但是偶尔乌云忽然散去,尤其是在晨光熹微时,那时朝曦染红峰顶,穿越云际,景色之美,令人心旷神怡。同理,忧郁的天才有时也会露出只有他们自己才能领略的特殊快活,这种快活是由精神最完全的客观化所产生的,所以我们才说:“悲中有乐,喜中含悲。”
庸俗作家显得俗不可耐,这是因为他们的智慧强固地联结在意志中,被控制得死死的,只有在意志激励之下才会活动,所以他们的行为思考等全是为个人的目的。为此,他们大量创作粗劣的绘画、低级的诗文、浅薄荒谬的哲学,甚至为了攀交达官显贵,不惜昧着良心写出歪曲事实的学说。这些人,充其量只是剽窃他人作品的一言半句,却不能把握其作品的核心,所得到的只不过是皮毛而已。但是,无知的他们还会自以为得到了人家的全部精髓,甚至夜郎自大地以为自己已凌驾于一流作家之上了。
如果他们遭到彻底的失败,他们中的多数又会想,若以自己的善良意志必可达到预期的目的,殊不知,正是此善良意志使他们不能达到目的,因为艺术、文学、哲学等的创作一旦掺杂了个人的目的,作者就无法贯注全副心神了。有一句俗话说,“自己挡在光线之前”(自己打扰自己之谓),这正是这类人最好的写照。只有智慧摆脱意志的支配和计划得以自由活动,才能让人有产生好作品的力量。上述这类人连这基本条件都全然不知,还谈什么文艺、哲学?不过也幸而还不知道,否则,他们恐怕会失望得自杀。而且他们所说的“善良意志”是道德问题,艺术是不讲究这一套的。艺术中最重要的是“能力”,不论哪一方面的艺术,作者是否能认真地创作才是最紧要的。一般人所努力的对象,几乎都是关于自己和亲人的幸福,他们也许有这方面的能力,但却没有做其他事情的力量。因为一切故意的努力或企图,都不能给予我们诚挚、深刻和真正的认真,也不能作为它们的补充,说得正确一点儿,就是不能取代它们。
“真挚”这个东西,是自然盘踞的场所,绝不会往别的地方移动。若不对任何事情辅以“认真”,就绝不会有太大的成就,正是因此,天才不会对自身幸福有太多牵挂。我们在物体之上放着铅锤,由它决定重心位置,但我们也随时都可把它拉回来,同样,人类的智慧和注意力也随时可回复到真正的认真。天才就是这样,他的认真不是针对个体或实际事物的,他对这些事情都漫不经心地应付,但会埋首追寻世界和事物的真相,研究它的最高真理,或者苦苦思索应以何种方法使它再现。
走出个体进入客观世界的那种认真,是人类的天性所无法了解的,是不正常的现象,是属于超自然的。但正是因为这种认真,才显出天才的伟大。对这些人来说,艺术、文学、思想才是他们所追求的,而其他的人则只是以之为手段来追逐自身的利益,并且他们对这些方法还颇有心得。他们懂得阿附时流,能够迎合大众的要求,因此他们能一帆风顺、青云直上,而为客观目的牺牲自身幸福的天才则多半陷于困境,一生潦倒落魄。
凡人的渺小,天才的伟大,其分际在此,天才的作品也因此具有了永恒的价值。但他们作品的价值,只有在后世才能被发现,而平庸的人会和时代共生共死。一般伟人所注目的,不论是实际事物还是纯理论事物,都不是为求一己之私,而是为追究客观的目的,这个目的也许会被误解,也许会被视为一种犯罪,但依然不失其伟大。
不论任何情况,不为自身打算的精神都是伟大的。反之,处处为自己着想的人是卑微的,因为他所认识的、所看到的,只局限于“自己”这个小圈子,而伟人是从全体之中来认识自己的。可以说,前者是生活在小小的空间中,后者则是在广大的宇宙中生存,正因为如此,“全体”对天才才是最重要的。为了描写、说明它,或因为打算在其间做实际的活动,他们要努力去理解它,因为他们知道“全体”和他们深具缘分,也知道“全体”与他们的密切关系。
如此把自己追求的范围弘扬扩大,人们才认为他们是伟大的。所以,那些“崇高”的真英雄和天才,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在违反自己的天性,他们不追求自身的利益,不为自己筹谋,而是为全体人类生活着想。那些争逐小利,斤斤计较小节的大多数人,不能成就伟大事业的道理也就变得明显了,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变得伟大起来。
不论哪一位伟人,也往往有以个人为着眼点的时候,换言之,也往往有当小人物的时候;任何英雄,在他的侍从看来,也有表现得并不英雄的时候。但如果你以为那些侍从没有评价英雄的能力,那就大错特错了。有关这问题,歌德在他的小说《亲和力》第2卷第5章中有描写,这本小说的女主角欧蒂莉叶也有这样的看法。
歌德说:“天生是天才或想当天才的人,可在天才这东西中,发现自身最美的生存。”做一个天才,也有他的报偿。当我们瞻仰过去的伟人时,并不会想:“这个人到现在还被我们赞美,是多么幸福啊!”相反却想:“他所遗留的业绩,影响人类这么多年,多么光荣啊!”
伟人的价值,不在他的名声,而在造成他名声的原因,至于他的快乐,则在于产生“不可磨灭的种子”。所谓身后名,他本身是完全不知道的,从这个事实来看,那些引经据典、吹毛求疵地想证明伟人无价值的人,是那样的愚不可及,他们就像是看到邻居房里堆满蛎壳,虽然心里羡慕得很,却要找出一大堆证据大发蛎壳的全然无用论。
以上所述天才的本质,其实就是原本应为意志服务的智慧脱离自己岗位时的自由的活动,很显然,它是反自然的现象。所谓天才,可说是有“不忠实于本务的智慧”,天才之所以会给自己带来不利,原因也在此。我们现在且把天才和智力远比他们低的人两相比较,便能很容易地观察出天才的不利之处了。
常人的智慧为意志所支配所束缚,只能因“动机”而活动。我们可以把意志这东西比作一大把穿在木偶上能使木偶活动的铁线,而凡人就像木偶,他们的一生之所以枯燥无味、严肃认真,就是因为有意志的操纵。动物也如此,它们冷冰冰地煞有介事,从不露出笑容。那种所谓的认真,越是高级的生物就越严重。然而,从意志解放出来的智慧之主——天才,就像著名的米兰木偶戏的操纵者,舞台上能够感知一切的只有他一个人,希望暂时离开舞台到观众席上看戏的也只有他一人。
我们说天才是熟虑的原因即在此,即使是具有非常的理解力和富于理性的所谓“贤人”,也不能在这点上和天才相提并论,甚至可以说他和天才相差甚远。贤人的智慧是用于实际方面的,他熟习最好的目的和最便捷的手段,因此也是在为意志服务,顺其天性,这就是他和天才相异的地方。他们不会放弃让智慧为意志所用,也不会迷惑于无关意志的事情,更不容许智慧和意志分离。
伶俐的头脑也罢,优秀的头脑也罢,所谓适合大企业的头脑也罢,都是客体使这些人的意志旺盛的结果,他们的头脑不停地探究客体相互间的各种关系,所以他们的智慧和意志也就坚实地联结着。相反,天才的头脑为了要客观地看出世界的现象,就要像置身事物之外似的只把现象本身当作观想的对象,所以天才的意欲会被逐出意识之外。
行为能力和创作能力的差异,关键就在于此。创作能力的认识要客观、深远,这两种性质要以智慧和意志的完全分离为前提;相反,行为能力的认识则须具有应用知识的能力及沉着、果敢等的条件,这些能力要遵奉意志的命令才能产生。
如把智慧和意志之间的羁绊解开,智慧就会脱离自己的自然使命,忽略自己本该为意志服务的职守。例如,沉湎于绘画的人会自顾自地欣赏画作,反而对迫在眉睫的灾难却毫不理会,以致给个体带来危险。富于理性或理解力的人则不是这样,他会永远坚守着立场,顺应境遇的要求,所以这类人不论在任何场合的决定和行为都必定是得体的,绝不会像天才那样,经常有脱轨的行为或失措、荒唐的举动。天才之所以做出那些事情,是因为他的智慧不肯专做意志的指导者和看守者,而要求进行纯客观的思考。
以上,我是以抽象的说法来说明这两种能力相互间的对立关系的,而歌德在他的剧本《塔索》中做了更具体的说明,剧中的塔索和安东尼奥就分别是那两种能力的典型代表。一般人都以为,天才和疯狂非常接近,这主要是因为天才特有的、反自然的“意志和智慧的分离”,但是,这种分离可不是说天才的意志是薄弱的,毕竟天才也有冲动和激烈的性格。我们要从另一种角度来对此进行说明。
行为能力卓越的人,除具有强烈的意志外,也定要有完全或相当分量的智慧,这是一般人所欠缺的。至于天才则又高了一筹,他的智慧为任何意志所用都是绰绰有余。而由于这种异常的剩余,天才的智慧取得绝对优势,它从意志分离而出,忘却了自己的本原,仅靠着自己的判断力、认识力自由自在地活动,由此就有了天才的创作。这种情况很难一见,所以能够进行真正创作的人还不到“干才”的千分之一。
如此这般,我们可以说天才就是智慧的自由活动,换言之,就是从为意志所用那里解放出来的智慧活动,所以,天才的创作没有任何实利目的,也就不能拿实用标准来衡量。音乐的演奏、哲学的思索、画家的绘画、诗歌的创作,这些都纯粹是为作品本身,毫不计较实利。“非实用”是天才作品的特质,也是它的荣誉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