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人类所做出来的任何东西,都是为了维持我们的生存,使生活更方便,但天才之作是唯一例外,它只是为他自己的存在而被创作出来。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把它视为生命的火花或生存的净得物。欣赏这些作品可使我们胸襟开阔,忘却一切的穷困烦恼,犹如脱离了尘世的骚扰。美和实利不易结合。高大美丽的树不结果实,果实都是生在丑而矮小的树上;庭院盛开的玫瑰也不结果实,而那小而几乎没有香气的野生蔷薇却可以结果;美轮美奂的建筑物并不实用,琼楼玉宇不适合居住;同样地,若要勉强具有高贵的精神天赋的人去做平庸的工作,那就像是把雕饰华美的贵重花瓶当作茶壶使用一般。天才和注重实用的人相比较,有如黄钟大吕之于粗陋瓦釜。
一般人只在自然所指定的场合运用智慧,因为他们要理解事物间的相互关系,以及认识个体的意志和事物的关系。天才则只在理解事物客观本质的情形下才使用自己的智慧,所以天才的头脑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世界,这就是天才在某种意义下可以启发世界的原因,但也是因此,具有这种头脑的天才的人,往往会遭遇种种不利的事情。
第一个不利,是这种智慧要服侍两个主人。它为了追求自己的目的,就要放弃大自然所赋予它的本来使命,而它放弃的时机对意志来说,往往非常不适当,因此,有这种天赋的个体在生活中多少会显得有些不对劲,一言一行都神经兮兮。并且,由于认识力的增加,智慧所看到的多半是普遍的事物,而不是个别事物,这又和意志只需要认识事物个别形态的要求大相径庭。加之此认识力有时会忽然异常高涨,倾其全力针对有关意志的事物,在绚烂明亮光线的照耀下把它们看得一清二楚的,然后又把它们扩大类推,因此,有这种个性的人往往陷入极端。在创造时,天才一定要把他本人的全部精神力倾注在某一点上,对他来讲,此刻世界上的其他一切完全消失,只有他的“对象”来填充一切的实在。一切伟大的理论都是这么来的。以下,我再把这一点做更详细的说明。
这伟大而强烈的集中活动固然带有天才特质,但也不免经常朝向现实和日常事物,而这些事物一旦被带到上述的焦点之下,就会像在显微镜下的跳蚤,体格变得像大象那样大。正是因此,天赋丰富的人会不时为了些许小事产生令人不解的情绪和冲动,有时,让普通人觉得心平气和的事件竟也令他们陷于悲哀、雀跃、忧虑、恐怖或愤怒中,总之,他们天生缺乏冷静。所谓冷静,是指面对事物时,除事物本身外的任何东西都不能进入视线范围之内,因此,冷静的人难成天才。
天才还有一点不利,就是感受力太强。这是神经或脑髓活动异常强烈所带来的结果,也是天才“意欲的猛烈”所造成的,而这种意欲的猛烈,是受到心脏强力的鼓动所致。以上的种种特性会造成一系列影响,例如使人的情绪过度紧张,产生激烈的冲动,或在强烈的忧郁下变得脾气反复无常等。这样的人物在歌德《塔索》一书中就可看到。
天才的内在苦闷是不朽之作的源泉,他们有时陷于梦幻似的沉郁,有时又显得激烈兴奋,和天才相比,才智正常的人则要理智、沉着、平静得多,行为也更稳定、平衡。除此之外,天才的生活是孤独的,因为天才原本就极少,他们不容易遇到知己,和常人相处也显得格格不入。主宰凡人的是意欲,天才则更重认识。这两者之间,前者之所喜不是后者之所好,于是天才的孤独感更甚。
庸人是道德的生物,对世界只是保持个人的关系,而天才在它之上还有纯粹的智慧。这种智慧属于全体人类,也是人类活动的基本地盘,它完全脱离意志,只会偶尔回到意志身旁。天才的这种思考过程,和常人智慧始终纠缠在意志上的情况相比,一眼就能被识别出来。天才不适于和凡人共同思考,也就是说不适于和他人交谈,而且不仅天才不喜欢凡人,凡人也不欢迎天才。物以类聚,天才要选择和自己同资格的人交谈,但茫茫人海,天才却很少,所以,通常他们只能通过书本与古人神交。
商福特说得好:“伟大的性质越显著,受朋友影响所带来的恶德也越少。”上苍对待天才最好的安排,是免除其不擅长的工作,使他们有自由创作的闲暇。天才虽可以无拘无束地倾注全力于写作,也可由此享有无上乐趣,但他们的一生并不幸福,甚至应该说是坎坷落魄的。这在大多数伟人传记中都可找到佐证。并且,天才的行为或工作大都和时代相矛盾,因此也常为外界环境所不容。干才则相反,他们的工作是应时代精神要求而来的,而他们刚好也具有满足此要求的能力,因此,他们或参与政治工作,或献身科学实业工作,并且都能获得报酬和赞赏。但他们所做的,到下个时代就毫无用处了,到那时又有新的干才来取代他们。
天才投生在某个时代,恰似彗星窜进行星的轨道,它的路线是完全不规则的,不像后者有一定的轨道。所以,天才不能参与那只存在于眼前的、刻板的行政工作,他就像濒死的大将孤注一掷地把自己的随身武器投向敌阵中一样,把自己的作品投向遥远的将来,而时代就循此路径缓缓前进。
干才的工作能力确比常人高出一筹,但理解能力则未必比别人高明,所以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去评价他们;而天才的工作能力和理解能力为常人所不及,也不是常人所能直接理解认识的。干才像腕力强的射手,能射到常人射不到的靶子;常人则连天才射出去的箭头的去向都看不到,这支箭只有等到他们的后代子孙才能发现,也只有到那时候,常人才能信赖和认识天才。所以歌德在其《教育书简》中说:
模仿是人的天性,虽然人们不承认自己是模仿。世间难得有识英才的慧眼,够资格评价英才的也不多。
商福特也说:
人才好像是一颗钻石,在某种程度内的大小、纯粹度才有一定的标价,超过此范围,则既无法估量其价值,也找不到买主了。
维兰德也说:
平常人对最高的道德毫无所觉,而只赞美那些平庸、低级的东西!
总之,世间充满了平凡、庸俗。天才的作品能被同时代的人所欣赏的,其例绝少,大都要等到后世才会被发现和承认。这像无花果或无漏子一样,当果实还新鲜、色彩还强烈的时候没有人去观赏,只有在干燥的状态下玩赏的人才会变多。
最后,我们再来观察天才的身体方面。
天才有他种种的解剖学和生理学特征,这些特征并不是同时并存的,但任何一点也不能被忽视。同时,从这些特性中我们也可以说明,为什么天才会被孤立,为什么人们会认为天才总带来不吉利。
成为天才的基本条件是感受力非常强烈,这也是男性生理必具的特性。女人可能具有卓越的才干,但与天才无缘,因为女人是主观的。同时,男性的脑髓系统很明显地从神经节系统中分化而出,完全孤立,这两者彼此采取相反的形式,所以,头脑就非以断然、孤立和强力的方法,打发其寄生在身体中的生活不可。这样一来,头脑很容易就会对身体其他部分采取敌对的态度,而身体方面若没有良好的构造和强韧的生命力,在长期绞尽脑汁的状态下,一定很快就会磨损殆尽。所以,强韧的生命力和良好的身体构造也是天才的条件之一。
再者,胃和脑髓又有特殊密接的交感,所以胃的健全也应列入此条件。但最主要的还是要有发达的头脑,尤其大脑的横幅一定要宽广,因为纵径比横幅小的头脑,通常大脑会比小脑更优越。此外,头脑其他各部分的形状无疑也是非常重要的,但因知识所限,目前还无法精确地说出个所以然来。
要从生理上识别高贵智慧的存在,现在我们所能确知的首先是头盖骨的形状,其次是脑髓的实质必须要以极纤细、极完全,并且要由最柔软而敏感的神经体组织构成。还有,我们也隐约知道,脑髓白质和灰白质“量”的关系也有重要的影响。根据拜伦遗骸的解剖报告,他的脑髓白质比灰白质多得多,脑重量是六磅,乔治·居维叶(4)的脑五磅重,而通常人只有三磅重。从这些例证不难看出头脑和智慧的关系。脊髓和神经则刚好要和脑髓的优越条件相反,它们是越细越好。头盖骨也以薄骨组成而形成高广美丽的颅腔为最佳。
脑髓和神经系统的构成都是遗传自母亲,但若没有父亲气质的遗传,天才的形成条件也不够充分。这种气质是由心脏特殊的力量引起的,就是说那是血液的循环,尤其是流向头部的循环力量而引起的现象。
第一,脑特有的膨胀因血液循环而增大,脑由于此膨胀而压缩脑壁(负伤时脑壁若有裂孔,脑浆便由此迸出)。
第二,由于心脏的适当活动,脑髓会接受某种内部运动。这种运动和呼吸之际的脑髓高低运动完全不同,当四个脑动脉搏动时,脑的全体实质都受到震撼。同时,这脑动脉的力量要和所增加的脑髓量相当。
第三,上述的运动是一般脑活动不可或缺的条件,血液流通的路径愈短,所抵达脑的热能就愈多,所以个子矮,尤其是脖子短的人最适于脑的活动,因此伟大的思想家很少是人高马大的。但这并不是说天才非要是矮身材不可,像歌德的身材就在中等以上。
关于血液循环的条件是由父亲遗传的,若欠缺了它,纵有良好的头脑组织,充其量也仅是个干才的材料,即有优异的理解力。此理解力在某种场合虽会受到一种黏液性的气质的援助,但这并不是所谓的“黏液质的天才”。天才各种性格的缺陷,也可说大部分都是由父亲遗传的。相反,若是空有父亲的性格遗传,而缺乏母亲的智慧,情形会怎么样呢?其结果将会是生出性格暴躁而疯癫的人物——没有智慧的活泼,只能产生热力但发不出绚烂的光彩。兄弟中若有天才的话,大抵都是长子,康德就是此例。这是因为在“制造”长子时,正是父亲的精力和热情最旺盛的年龄,虽然另一方的条件,即母亲的遗传,会被各种不利的事情妨碍。
在这里我还要再就天才天真无邪的性格,也就是关于天才与儿童有某种类似这一情况做一些说明。人在儿童时期和天才相同,都是脑髓和神经系统占绝对的优势,它比身体其他器官的发育更为领先,事实上,在七岁时人脑髓的发育就已臻完全。相反,生殖系统的发育来得最晚,到了青壮年期,它的感应力及生殖作用等才充分地活动,并且通常还凌驾脑髓的作用。所以比夏(5)说:
儿童期的神经系统比筋肉系统发达,这是往后所看不到的现象,过了这段时期,其他所有系统的发展速度都在神经系统之上。所以,为了明确了解神经的优劣,应该让小孩子多学习运用,这是我们不可不知的东西(《生死论》第8章第6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