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的力,多少的热情,多少的天才枉费了!一五一八年九月杪,他在萨拉伐柴地方,因为劳作过度,烦虑太甚而病了。他知道在这苦工生活中健康衰退了,梦想枯竭了。他日夜为了热望终有一日可以开始工作而焦虑,又因为不能实现而悲痛。他受着他所不能令人满意的工作压榨[320]。
“我不耐烦得要死,因为我的恶运不能使我为所欲为……我痛苦得要死,我做了骗子般的勾当,虽然不是由于我自己的过失……”[321]
回到翡冷翠,在等待白石运到的时期中,他万分自苦;但阿诺河干涸着,满载石块的船只不能进口。
终于石块来了:这一次,他开始了么?——不,他回到石厂去。他固执着在没有把所有的白石堆聚起来成一座山头,如以前于勒二世的陵墓那次一般,之前他不动工。他把开始的日期一直捱延着;也许他怕开始。他不是在应允的时候太夸口了么?在这巨大的建筑工程中,他不太冒险么?这绝非他的内行;他将到哪里去学呢?此刻,他是进既不能,退亦不可了。
费了那么多的心思,还不能保障运输白石底安全。在运往翡冷翠的六支巨柱式的白石中,四支在路上裂断了,一支即在翡冷翠当地。他受了他的工人们底欺骗。
末了,教皇与梅迭西斯大主教眼见多少宝贵的光阴白白费掉在石厂与泥泞的路上,感着不耐烦起来。一五二○年三月十日,教皇一道敕谕把一五一八年命弥盖朗琪罗建造圣洛朗查教堂底契约取消了。弥盖朗琪罗只在派来代替他的许多工人到达比德拉桑太地方的时候才知道消息。他深深地受了一个残酷的打击。
“我不和大主教计算我在此费掉的三年光阴。”他说,“我不和他计算我为了这圣洛朗查作品而破产。我不和他计算人家对我的侮辱:一下子委任我做,一下子又不要我做这件工作,我不懂为什么缘故!我不和他计算我所损失的开支的一切……而现在,这件事情可以结束如下:教皇雷翁把已经斫好石块的山头收回去,我手中是他给我的五○○金币,还有是人家还我的自由!”[322]
但弥盖朗琪罗所应指摘的不是他的保护人们而是他自己,他很明白这个。最大的痛苦即是为此。他和自己争斗。自一五一五至一五二○年中间,在他的力量底丰满时期,洋溢着天才的顶点,他做了些什么?—黯然无色的米纳佛《基督像》,——一件没有弥盖朗琪罗底成分的弥盖朗琪罗底作品!——而且他还没有把它完成。[323]
自一五一五至一五二○年中间,在这伟大的文艺复兴底最后几年中,在一切灾祸尚未摧毁意大利底美丽的青春之时,拉斐尔画了Loges室、火室,以及各式各种的杰作,建造Madame别墅,主持圣比哀尔寺底建筑事宜,领导着古物发掘的工作,筹备庆祝节会,建立纪念物,统治艺术界,创办了一所极发达的学校;而后他在胜利的勋功伟业中逝世了。[324]
他的幻灭的悲苦,枉费时日底绝望,意志底破裂,在他后来的作品中完全反映着:如梅迭西斯底坟墓,与于勒二世纪念物上的新雕像[325]。
自由的弥盖朗琪罗,终生只在从一个羁绊转换到另一个羁绊,从一个主人换到另一个主人中,消磨过去。大主教于勒特梅迭西斯,不久成为教皇克莱芒七世,自一五二○至一五三四年间主宰着他。
人们对于克莱芒七世曾表示严厉的态度。当然,和所有的教皇一样,他要把艺术和艺术家作为夸扬他的宗族的工具。但弥盖朗琪罗不应该对他如何怨望。没有一个教皇曾这样爱他。没有一个教皇曾对他的工作保有这么持久的热情[326]。没有一个教皇曾比他更了解他的意志底薄弱,和他那样时时鼓励他振作,阻止他枉费精力。即在翡冷翠革命与弥盖朗琪罗反叛之后,克莱芒对他的态度也并没改变[327]。但要医治侵蚀这颗伟大的心的烦躁,狂乱,悲观,与致命般的哀愁,却并非是他权力范围以内的事。一个主人慈祥有何用处?他毕竟是主人啊!……
“我服侍教皇,”弥盖朗琪罗说,“但这是不得已的。”[328]
少许的荣名和一二件美丽的作品又算得什么?这和他所梦想的境界距离得那么远!……而衰老来了。在他周围,一切阴沉下来。文艺复兴快要死灭了。罗马将被野蛮民族来侵略**。一个悲哀的神底阴影慢慢地压住了意大利底思想。弥盖朗琪罗感到悲剧的时间底将临;他被悲怆的苦痛闷塞着。
把弥盖朗琪罗从他焦头烂额的艰难中拯拔出来之后,克莱芒七世决意把他的天才导入另一条路上去,为他自己所可以就近监督的。他委托他主持梅迭西斯家庙与坟墓底建筑[329]。他要他专心服务。他甚至劝他加入教派[330],致送他一笔教会俸金。弥盖朗琪罗拒绝了;但克莱芒七世仍是按月致送他薪给,比他所要求的多出三倍,又赠予他一所邻近圣洛朗的屋子。
一切似乎很顺利,教堂底工程也积极进行,忽然弥盖朗琪罗放弃了他的住所,拒绝克莱芒致送他的月俸[331]。他又灰心了。于勒二世底承继人对他放弃已经承应的作品这件事不肯原谅;他们恐吓他要控告他,他们提出他的人格问题。诉讼底念头把弥盖朗琪罗吓倒了;他的良心承认他的敌人们有理,责备他自己爽约:他觉得在尚未偿还他所花去的于勒二世的钱之前,他绝不能接受克莱芒七世底金钱。
“我不复工作了,我不再生活了,”他写着[332]。他恳求教皇替他向于勒二世底承继人们疏通,帮助他偿还他们的钱:
“我将卖掉一切,我将尽我一切的力量来偿还他们。”
或者,他求教皇允许他完全去干于勒二世底纪念建筑:
“我要解脱这义务的企望比之求生的企望更切。”
一想起如果克莱芒七世崩逝,而他要被他的敌人控告时,他简直如一个孩子一般,他绝望地哭了:
“如果教皇让我处在这个地位,我将不复能生存在这世界上……我不知我写些什么,我完全昏迷了……”[333]
克莱芒七世并不把这位艺术家底绝望如何认真,他坚持着不准他中止梅迭西斯家庙底工作。他的朋友们一些也不懂他这种烦虑,劝他不要闹笑话拒绝俸给。有的认为他是不假思索的胡闹,大大地警告他,嘱咐他将来不要再如此使性[334]。有的写信给他:
“人家告诉我,说你拒绝了你的俸给,放弃了你的住处,停止了工作;我觉得这纯粹是疯癫的行为。我的朋友,你不啻和你自己为敌……你不要去管于勒二世底陵墓,接受俸给罢;因为他们是以好心给你的。”[335]
弥盖朗琪罗固执着。——教皇宫底司库和他戏弄,把他的话作准了:他撤销了他的俸给。可怜的人,失望了,几个月之后,他不得不重新请求他所拒绝的钱。最初他很胆怯地,含着羞耻:
“我亲爱的乔伐尼,既然笔杆较口舌更大胆,我把我近日来屡次要和你说而不敢说的话写信给你了:我还能获得月俸么?……如果我知道我绝不能再受到俸给,我也不会改变我的态度:我仍将尽力为教皇工作;但我将算清我的账。”[336]
以后,为生活所迫,他再写信:
“仔细考虑一番之后,我看到教皇多么重视这件圣洛朗查底作品;既然是圣下自己答应给我的月俸,为的要我加紧工作;那么我不收受它无异是延宕工作了。因此,我的意见改变了;迄今为止我不请求这月俸,此刻为了一言难尽的理由我请求了。……你愿不愿从答应我的那天算起把这笔月俸给我?……何时我能拿到?请你告诉我。”[337]
人家要给他一顿教训:只装作不听见。两个月之后,他还什么都没拿到,他不得不再三申请。
他在烦恼中工作;他怨叹这些烦虑把他的想象力窒塞了:
“……烦恼使我受着极大的影响……人们不能用两只手做一件事,而头脑想着另一件事,尤其是雕塑。人家说这是要刺激我;但我说这是坏刺激,会令人后退的。我一年多没有收到月俸,我和穷困挣扎:我在我的忧患中是十分孤独;而且我的忧患是那么多,比艺术使我操心得更厉害!我无法获得一个服侍我的人。”[338]
克莱芒七世有时为他的痛苦所感动了。他托人向他致意,表示他深切的同情。他担保“在他生存的时候将永远优遇他”[339]。但梅迭西斯族人们底无可救治的轻佻性又来纠缠着弥盖朗琪罗,他们非唯不把他的重负减轻一些,反又令他担任其他的工作:其中有一个无聊的巨柱,顶上放一座钟楼[340]。弥盖朗琪罗为这件作品又费了若干时间的心思。——此外他时时被他的工人、泥水匠、车夫们麻烦,因为他们受着一般八小时工作制的先驱的宣传家底**[341]。
同时,他日常生活底烦恼有增无减。他的父亲年纪愈大,脾气愈坏;一天,他从翡冷翠底家中逃走了,说是他的儿子把他赶走的。弥盖朗琪罗写了一封美丽动人的信给他[342]:
“至爱的父亲,昨天回家没有看见你,我非常惊异;现在我知道你在怨我说我把你逐出的,我更惊异了。从我生下来到今日,我敢说从没有做任何足以使你不快的事——无论大小——的用意;我所受的一切痛苦,我是为爱你而受的……我一向保护你。……没有几天之前,我还和你说,只要我活着,我将竭我全力为你效命;我此刻再和你说一次,再答应你一次。你这么快的忘掉了这一切,真使我惊骇。三十年来,你知道我永远对你很好,尽我所能,在思想上在行动上。你怎么能到处去说我赶走你呢?你不知道这是为我出了怎样的名声吗?此刻,我烦恼得尽够了,再也用不到增添;而这一切烦恼我是为你而受的!你报答我真好!……可是万物都听天由命罢:我愿使我自己确信我从未使你蒙受耻辱与损害;而我现在求你宽恕,就好似我真的做了对你不起的事一般。原宥我罢,好似原宥一个素来过着放浪生活作尽世上所有的恶事的儿子一样。我再求你一次,求你宽恕我这悲惨的人儿;只不要给我这逐出你的名声;因为我的名誉对于我的重要是你所意想不到的:无论如何,我终是你的儿子!”
如此的热爱,如此的卑顺,只能使这老人底易怒性平息一会。若干时以后,他说他的儿子偷了他的钱。弥盖朗琪罗被逼到极端了,写信给他[343]:
“我不复明白你要我怎样。如果我活着使你讨厌,你已找到了摆脱我的好方法,你不久可以拿到你认为我掌握着的财宝的钥匙。而这个你将做得很对;因为在翡冷翠大家知道你是一个巨富,我永远在偷你的钱,我应当被罚:你将大大地被人称颂!……你要说我什么就尽你说尽你喊罢,但不要再写信给我;因为你使我不能再工作下去。你逼得我向你索还二十五年来我所给你的一切。我不愿如此说;但我终于被逼得不得不说!……仔细留神……一个人只死一次的,他再不能回来补救他所作的错事。你是要等到死底前日才肯忏悔。神佑你!”
这是他在家族方面所得的援助。
“忍耐啊!”他在给一个朋友的信中叹息着说,“只求神不要把并不使他不快的事情使我不快。”[344]
在这些悲哀苦难中,工作不进步。当一五二七年全意大利发生大政变的时候,梅迭西斯家庙中的塑像一个也没有造好[345]。这样,这个一五二○至一五二七年间的新时代只在他前一时代底幻灭与疲劳上加上了新的幻灭与疲劳,对于弥盖朗琪罗十年以来,没有完成一件作品,实现一桩计划的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