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力底崩裂
从这件巨人底作品中解放出来,弥盖朗琪罗变得光荣了,支离破灭了。成年累月地仰着头画西施庭底天顶,“他把他的目光弄坏了,以至好久之后,读一封信或看一件东西时他必得把它们放在头顶上才能看清楚。”[294]
他把自己的病态作为取笑的资料:
……我的胡子向着天,我的头颅弯向着肩,
胸部像头枭。
画笔上滴下的颜色,
在我脸上形成富丽的图案。腰缩向腹部底位置,
臀部变做秤星,维持我全身重量底均衡。
我再也看不清楚了,
走路也徒然摸索几步。
我的皮肉,在前身拉长了,
在后背缩短了,
仿佛是一张叙利亚底弓。
……[295]
我们不当为这开玩笑的口气蒙蔽。弥盖朗琪罗为了变得那样丑而深感痛苦。像他那样的人,比任何人都更爱慕肉体美的人,丑是一桩耻辱[296]。在的一部分恋歌中,我们看出他的愧恧之情[297]。他的悲苦之所以尤其深刻,是因为他一生被爱情煎熬着;而似乎他从未获得回报。于是他自己反省,在诗歌中发泄他的温情与痛苦。
自童年起他就作诗,这是他热烈的需求。他的素描,信札,散页上面满涂着他的反复推敲的思想底痕迹。不幸,在一五一八年时,他把他的青年时代底诗稿焚去大半;有些在他生前便毁掉了。可是他留下的少数诗歌已足唤引起人们对于他的热情的概念[298]。
最早的诗似乎是于一五○四年左右在翡冷翠写的[299]:
“我生活得多么幸福,爱啊,只要我能胜利地抵拒你的疯癫!而今是可怜!我涕泪沾襟,我感到了你的力……”[300]
一五○四至一五一一年的,或即是写给同一个女子的两首情诗,含有多么悲痛的表白:
“谁强迫我投向着你……噫!噫!噫!……紧紧相连着么?可是我仍是自由的!……”[301]
“我怎么会不复属于我自己呢?喔神!喔神!喔神!……谁把我与我自己分离?……谁能比我更深入我自己?喔神!喔神!喔神!……”[302]
一五○七年十二月自蒲洛涅发的一封信底背后,写着下列一首十四行诗,其中肉欲底表白,令人回想起鲍梯却梨底形象:
“鲜艳的花冠戴在他的金发之上,它是何等幸福!谁能够,和鲜花轻抚他的前额一般,第一个亲吻他?终日紧束着他的胸部长袍真是幸运。金丝一般的细发永不厌倦地掠着他的双颊与蝤颈。金丝织成的带子温柔地压着他的**,它的幸运更是可贵。腰带似乎说:‘我愿永远束着他……’啊!……那么我的手臂又将怎样呢!”[303]
在一首含有自白性质的亲密的长诗中[304]—在此很难完全引述的—弥盖朗琪罗在特别放纵的词藻中诉说他的爱情底悲苦:
“一日不见你,我到处不得安宁。见了你时,仿佛是久饥的人逢到食物一般……当你向我微笑,或在街上对我行礼……我像火药一般燃烧起来……你和我说话,我脸红,我的声音也失态,我的欲念突然熄灭了。……”[305]
接着是哀呼痛苦的声音:
“啊!无穷的痛苦,当我想起我多么爱恋的人绝不爱我时,我的心碎了!怎么生活呢?……”[306]
下面几行,是他写在梅迭西斯家庙中的圣母像画稿旁边的:
“太阳底光芒耀射着世界,而我却独自在阴暗中煎熬。人皆欢乐,而我,倒在地下,浸在痛苦中,呻吟,号哭。”[307]
弥盖朗琪罗底强有力的雕塑与绘画中间,爱的表现是缺如的;在其中他只诉说他的最英雄的思想。似乎把他心底弱点混入作品中间是一桩羞耻。他只把它付托给诗歌。是在这方面应当寻觅藏在犷野的外表之下的温柔与怯弱的心:
“我爱:我为何生了出来?”[308]
西施庭工程告成了,于勒二世死了[309],弥盖朗琪罗回到翡冷翠,回到他念念不忘的计划上去:于勒二世底坟墓。他签订了十七年中完工的契约[310]。三年之中,他差不多完全致力于这件工作。[311]在这个相当平静的时期——悲哀而清明的成熟时期,西施庭时代底狂热镇静了,好似波涛汹涌的大海重归平复一般,——弥盖朗琪罗产生了最完美的作品,他的热情与意志底均衡实现得最完全的作品:摩西像[312]与现藏卢佛宫的奴隶像[313]。
可是这不过是一刹那而已;生命底狂潮几乎立刻重复掀起;他重新堕入黑夜。
新任教皇雷翁十世,竭力要把弥盖朗琪罗从宣扬前任教皇的事业上转换过来,为他自己的宗族歌颂胜利。这对于他只是骄傲底问题,无所谓同情与好感;因为他的伊壁鸠派的精神不会了解弥盖朗琪罗底忧郁的天才[314]:他全部的恩宠都加诸拉斐尔一人身上。但完成西施庭的人物却是意大利底光荣;雷翁十世要役使他。
他向弥盖朗琪罗提议建造翡冷翠底梅迭西斯家庙。弥盖朗琪罗因为要和拉斐尔争胜,拉斐尔利用他离开罗马的时期把自己造成了艺术上的君王底地位[315],一不由自主地听让这新的锁链系住自己了。实在,他要担任这一件工作而不放弃以前的计划是不可能的,他永远在这矛盾中挣扎着。他努力令自己相信他可以同时进行于勒二世底陵墓与圣洛朗查教堂—即梅迭西斯家庙。他打算把大部分工作交给一个助手去做,自己只塑几个主要的像。但由着他的习惯,他慢慢地放弃这计划,他不肯和别人分享荣誉。更甚于此的是,他还担忧教皇会收回成命呢;他求雷翁十世把他系住在这新的锁链上[316]。
当然他不能继续于勒二世底纪念建筑了。但最可悲的是连圣洛朗查教堂也不能建立起来。拒绝和任何人合作犹以为未足,由着他的可怕的脾气,要一切由他自己动手的愿欲,他不留在翡冷翠做他的工作,反而跑到加拉尔地方去监督斫石工作。他遇着种种困难,梅迭西斯族人要用最近被翡冷翠收买的比德拉桑太石厂底出品。因为弥盖朗琪罗主张用加拉尔底白石,故他被教皇诬指为得贿[317];为要服从教皇底意志,弥盖朗琪罗又受加拉尔人底责难,他们和航海工人联络起来;以至他找不到一条船肯替他在日纳与比士中间运输白石[318]。他逼得在远亘的山中和荒确难行的平原上造起路来。当地的人又不肯拿出钱来帮助筑路费。工人一些也不会工作,这石厂是新的,工人亦是新的。弥盖朗琪罗呻吟着:
“我在要开掘山道把艺术带到此地的时候,简直在干和令死者复活同样为难的工作。”[319]
然而他挣扎着:
“我所应允的,我将冒着一切患难而实践;我将做一番全意大利从未做过的事业,如果神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