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编战斗2
“你一切的朋友,不分派别地,毫不犹豫地,异口同声地渴望你回来,为保留你的生命,你的母国,你的朋友,你的财产与你的荣誉,为享受这一个你曾热烈地希望的新时代。”
他相信翡冷翠重新临到了黄金时代,他满以为光明前途得胜了。——实际上,这可怜人在梅迭西斯宗族重新上台之后却是反动势力底第一批牺牲者中的一个。
他的一番说话把弥盖朗琪罗底意念决定了。幸他回来了,——很慢的;因为到Lucques地方去迎接他的BattistadellaPalla等了他好久,以至开始绝望了[362]。十一月二十日,弥盖朗琪罗终于回到了翡冷翠[363]。二十三日,他的判罪状由执政官撤销了;但予以三年不得出席大会议的处分[364]。
从此,弥盖朗琪罗勇敢地尽他的职守,直至终局。他重新去就SanMiniato底原职,在那里敌人们已轰炸了一个月了;他把山岗重新筑固,发明新的武器,把棉花与被褥覆蔽着钟楼,这样,那著名的建筑物才得免于难[365]。人们所得到的他在围城中的最后的活动,是一五三○年二月二十二日底消息,说他爬在大寺底圆顶上,窥测敌人底行动和视察穹窿底情状。
可是预料的灾祸毕竟临到了。一五三○年八月二日,MalatestaBaglioni反叛了。十二日,翡冷翠投降了,城市交给了教皇底使者BaccioValori。于是杀戮开始了。最初几天,什么也阻不了战胜者底报复行为;弥盖朗琪罗底最好的友人们——BattistadellaPalla——最先被杀。据说,弥盖朗琪罗藏在SanNiccolò-oltr’Arno钟楼里。他确有恐惧底理由:谣言说他曾欲毁掉梅迭西斯宫邸。但克莱芒七世一些没有丧失对于他的感情。据SébastiendelPiombo说,教皇知道了弥盖朗琪罗在围城时的情形后,表示非常不快;但他只耸耸肩说:“弥盖朗琪罗不该如此;我从没伤害过他。”[366]当最初的怒气消降的时候,克莱芒立刻写信到翡冷翠,他命人寻访弥盖朗琪罗,并言如他仍愿继续为梅迭西斯墓工作,他将受到他应受的待遇[367]。
弥盖朗琪罗从隐避中出来,重新为他所抗拒的人们底光荣而工作。可怜的人所做的事情还不止此呢:他为BaccioValori那个为教皇做坏事的工具,和杀掉弥氏底好友BattistadellaPalla那凶手,雕塑《抽箭的阿波罗像》[368],不久,他更进一步,竟至否认那些流戍者,曾经是他的朋友[369]。一个伟大的人物底可哀的弱点,逼得他卑怯地在物质的暴力前面低首,为的要使他的艺术梦得以保全。他的所以把他的暮年整个地献在为使徒比哀尔建造一座超人的纪念物上面实非无故:因他和比哀尔一样,曾多少次听到鸡鸣而痛哭。
被逼着说谎,不得不去谄媚一个Valori,颂赞洛朗查和于尔朋大公,他的痛苦与羞愧同时迸发。他全身投入工作中[370],他把一切虚无底狂乱发泄在工作中。他全非在雕塑梅迭西斯宗室像,而是在雕塑他的绝望底像。当人家和他提及他的洛朗与于里安底肖像并不肖似时,他美妙地答道:“千年后谁还能看出肖似不肖似?”一个,他雕作“行动”;另一个,雕作“思想”;台座上的许多像仿佛是两座主像底注释,——《日》与《夜》,《晨》与《暮》,——说出一切生之苦恼与憎厌。这些人类痛苦底不朽的象征在一五三一年完成了[371]。无上的讥讽啊!可没有一个人懂得。GiovanniStrozzi看到这可惊的《夜》时,写了下列一首诗:
“夜,为你所看到妩媚地睡着的夜,却是由一个天使在这块岩石中雕成的;他睡着,故他生存着。如你不信,使他醒来罢,他将与你说话。”
弥盖朗琪罗答道:
“睡眠是甜蜜的。成为顽石更是幸福,只要世上还有罪恶与耻辱的时候。不见不闻,无知无觉,于我是最大的欢乐。因此,不要惊醒我,啊!讲得轻些罢!”[372]
在另一首诗中他又说:“人们只能在天上睡眠,既然多少人底幸福只有一个人能体会到!”而屈服的翡冷翠来呼应他的呻吟了[373]:
“在你圣洁的思想中不要惶惑。相信把我从你那里剥夺了的人不会长久享受他的罪恶的,因为他中心惴惴,不能无惧。些须的欢乐,对于爱人们是一种丰满的享乐,会把他们的欲念熄灭,不若苦难会因了希望而使欲愿增长。”[374]
在此,我们应得想一想当罗马被掠与翡冷翠陷落时的心灵状态:理智底破产与崩溃。许多人底精神从此便堕入哀苦的深渊中,一蹶不振。
SébastiendelPiombo变成一个享乐的怀疑主义者:
“我到了这个地步:宇宙可以崩裂,我可以不注意,我笑一切……我觉得已非罗马被掠前的我,我不复能回复我的本来了。”[375]
弥盖朗琪罗想自杀。
“如果可以自杀,那么,对于一个满怀信仰而过着奴隶般的悲惨生活的人,最应该给他这种权利了。”[376]
他的精神正在动乱。一五三一年六月他病了。克莱芒七世竭力抚慰他,可是徒然。他令他的秘书和SébastiendelPiombo转劝他不要劳作过度,勉力节制,不时出去散步,不要把自己压制得如罪人一般[377]。一五三一年秋,人们担忧他的生命危险。他的一个友人写信给Valori道:“弥盖朗琪罗衰弱瘦瘠了。我最近和Bugiardini与AntonioMini谈过:我们一致认为如果人家不认真看护他,他将活不了多久。他工作太过,吃得太少太坏,睡得更少。一年以来,他老是为头痛与心病侵蚀着。”[378]——克莱芒七世认真地不安起来:一五三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他下令禁止弥盖朗琪罗在于勒二世陵墓与梅迭西斯墓之外更做其他的工作,否则将驱逐出教,他以为如此方能调养他的身体,“使他活得更长久,以发扬罗马,他的宗族与他自己的光荣。”
他保护他,不使他受Valori和一般乞求艺术品的富丐们底纠缠,因为他们老是要求弥盖朗琪罗替他们做新的工作。他和他说:“人家向你要求一张画时,你应当把你的笔系在脚下,在地上划四条痕迹,说:‘画完成了。’”[379]当于勒二世底承继人对于弥盖朗琪罗实施恫吓时,他又出面调解[380]。一五三二年,弥盖朗琪罗和他们签了第四张关于于勒陵墓的契约:弥盖朗琪罗承应重新作一个极小的陵墓[381],于三年中完成,费用全归他个人负担,还须付出二○○○金币以偿还他以前收受于勒二世及其后人底钱。SébastiendelPiombo写信给弥盖朗琪罗说:“只要在作品中令人闻到你的一些气息就够。”[382]——悲哀的条件,既然他所签的约是证实他的大计划底破产,而他还须出这一笔钱!可是年复一年,弥盖朗琪罗在他每件绝望的作品中所证实的,确是他的生命底破产,整个“人生”底破产。
在于勒二世底陵墓计划破产之后,梅迭西斯墓底计划亦接着解体了,一五三四年九月二十五日,克莱芒七世驾崩。那时,弥盖朗琪罗由于极大的幸运,竟不在翡冷翠城内。长久以来,他在翡冷翠度着惶虑不安的生活;因为亚历山大特梅迭西斯大公恨他。不是因为他对于教皇的尊敬[383],他早已遣人杀害他了。自从弥盖朗琪罗拒绝为翡冷翠建造一座威临全城的要塞之后,大公对他的怨恨更深了:——可是对于弥盖朗琪罗这么胆怯的人,这举动确是一桩勇敢的举动,表示他对于母国底伟大的热爱;因为建造一座威临全城的要塞这件事,是证实翡冷翠对于梅迭西斯底屈服啊!——自那时起,弥盖朗琪罗已准备听受大公方面底任何处置,而在克莱芒七世死后,他的生命,亦只是靠偶然的福,那时他竟住在翡冷翠城外[384]。从此他不复再回到翡冷翠去了。他永远和它诀别了。——梅迭西斯底家庙算是完了,它永没完成。我们今日所谓的梅迭西斯墓,和弥盖朗琪罗所幻想的,只有若干细微的关系而已。它仅仅遗下壁上装饰底轮廓。不独弥盖朗琪罗没有完成预算中的雕像[385]和绘画[386]底半数;且当他的学生们以后要重新觅得他的思想底痕迹而加以补充的时候,他连自己也不能说出它们当初的情况了[387]:是这样地放弃了他一切的计划,他一切都遗忘了。
一五三四年九月二十三日弥盖朗琪罗重到罗马,在那里一直逗留到死[388]。他离开罗马已二十一年了。在这二十一年中,他做了于勒二世墓上底三座未完成的雕像,梅迭西斯墓上底七座未完成的雕像,洛朗查教堂底未完成的穿堂,圣玛丽特拉米纳佛寺底未完成的《基督像》,为BaccioValori作的未完成的《阿波罗像》。他在他的艺术与故国中丧失了他的健康。他的精力和他的信心。他失掉了他最爱的一个兄弟[389]。他失掉了他极孝的父亲[390]。他写了两首纪念两人的诗,和他其余的一样亦是未完之作,可是充满了痛苦与死的憧憬底热情:
“……上天把你从我们的苦难中拯救出去了。可怜我罢,我这如死一般生存着的人!……你是死在死中,你变为神明了;你不复惧怕生存与欲愿底变化:(我写到此怎能不艳羡呢?……)运命与时间原只能赐予我们不可靠的欢乐与切实的忧患,但它们不敢跨入你们的国土。没有一些云翳会使你们的光明阴暗;以后的时间不再对你们有何强暴的行为了,‘必需’与‘偶然’不再役使你们了。黑夜不会熄灭你们的光华;白日不论它如何强烈也绝不会使光华增强……我亲爱的父亲,由于你的死,我学习了死……死,并不如人家所信的那般坏,因为这是人生底末日,亦是到另一世界去皈依神明的第一日,永恒的第一日。在那里,我希望,我相信我能靠了神底恩宠而重新见到你,如果我的理智把我冰冷的心从尘土底纠葛中解放出来,如果像一切德性般,我的理智能在天上增长父子间的至高的爱的话。”[391]
人世间更无足以羁留他的东西了:艺术,雄心,温情,任何种的希冀都不能使他依恋了。他六十岁,他的生命似乎已经完了。他孤独着,他不复相信他的作品了;他对于“死”患着相思病,他热望终于能逃避“生存与欲念底变化”“时间底暴行”和“必须与偶然的专制”。
“可怜!可怜!我被已经消逝的我的日子欺罔了……我等待太久了……时间飞逝而我老了。我不复能在死者身旁忏悔与反省了……我哭泣也徒然……没有一件不幸可与失掉的时间相比的了……
“可怜!可怜!当我回顾我的已往时,我找不到一天是属于我的!虚妄的希冀与欲念,——我此刻是认识了,——把我羁绊着,使我哭,爱,激动,叹息,——(因为没有一件致命的情感为我所不识得,)——远离了真理……
“可怜!可怜!我去,而不知去何处;我害怕……如我没有错误的话,——(啊!请神使我错误了罢!)——我看到,主啊,我看到,认识善而竟作了恶的我,是犯了如何永恒的罪啊!而我只知希望……”[3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