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人家往往认为值得我们作为模范的翡冷翠民族[259]。
一五○四年,翡冷翠底诸侯把弥盖朗琪罗和莱渥那特文西放在敌对的立场上。
两人原不相契。他们都是孤独的,在这一点上,他们应该互相接近了。但他们觉得离开一般的人群固然很远,他们两人却离得更远。两人中更孤独的是莱渥那。他那时是五十二岁,长弥盖朗琪罗二十三岁。从三十岁起,他离开了翡冷翠,那里的狂乱与热情使他不耐;他的天性是细腻精密的,微微有些胆怯,他的清明宁静与带着怀疑色彩的智慧,和翡冷翠人底性格都是不相投契的。这享乐主义者,这绝对自由绝对孤独的人,对于他的乡土,宗教,全世界,都极淡漠,他只有在一般思想自由的君主旁边才感到舒服。一四九九年,他的保护人LudovicleMore下台了,他不得不离别米兰。一五○二年,他投效于CésarBia幕下;一五○三年,这位亲王在政治上失势了,他又不得不回到翡冷翠。在此,他的讥讽的微笑正和阴沉狂热的弥盖朗琪罗相遇,而他正激怒他。弥盖朗琪罗,整个地投入他的热情与信仰之中的人,痛恨他的热情与信仰底一切敌人,而他尤其痛恨毫无热情毫无信仰的人。莱渥那愈伟大,弥盖朗琪罗对他愈怀着敌意;他亦绝不放过表示敌意的机会。
“莱渥那面貌生得非常秀美,举止温文尔雅。有一天他和一个朋友在翡冷翠街上闲步;穿着一件玫瑰红的外衣,一直垂到膝盖;修剪得很美观的鬈曲的长须在胸前飘**。在SantaTrinita寺旁,几个中产者在谈话,他们辩论着但丁底一段诗。他们招呼莱渥那,请他替他们辨明其中的意义。这时候弥盖朗琪罗在旁走过。莱渥那说:‘弥盖朗琪罗会解释你们所说的那段诗’。弥盖朗琪罗以为是有意嘲弄他,冷酷地答道:‘你自己解释罢,你这曾做过一座铜马底模塑[260],不会铸成铜马而你居然不觉羞耻地就此中止了的人!’——说完,他旋转身走了。莱渥那站着,脸红了。弥盖朗琪罗还以为未足,满怀着要中伤他的念头,喊道:‘而那些混账的米兰人竟会相信你做得了这样的工作!’”[261]
是这样的两个人,行政长官Soderini竟把他们安置在一件共同的作品上:即诸侯宫邸中会议厅底装饰画。这是文艺复兴两股最伟大的力底奇特的争斗。一五○四年五月,莱渥那开始他的《Anghiari战役》底图稿[262]。一五○四年八月,弥盖朗琪罗受命制作那《a战役》[263]。全个翡冷翠为了他们分成两派。——但是时间把一切都平等了。两件作品全都消灭了[264]。
一五○五年三月,弥盖朗琪罗被教皇于勒二世召赴罗马。从此便开始了他生涯中的英雄的时代。
两个都是强项、伟大的人,当他们不是凶狠地冲突的时候,教皇与艺术家生来便是相契的。他们的脑海中涌现着巨大的计划。于勒二世要令人替他造一个陵墓,和古罗马城相称的。弥盖朗琪罗为这个骄傲的思念激动得厉害。他怀抱着一个巴比伦式的计划,要造成一座山一般的建筑,上面放着硕大无朋的四十余座雕像。教皇兴奋非凡,派他到加拉尔地方去,在石厂中斫就一切必需的白石。在山中弥盖朗琪罗住了八个多月。他完全被一种狂热笼罩住了。“一天他骑马在山中闲逛,他看见一座威临全景的山头:他突然想把它整个地雕起来,成为一个巨大无比的石像,使海中远处的航海家们也能望到……如果他有时间,如果人家答应他,他定会那么做。”[265]
一五○五年十二月,他回到罗马,他所选择的大块白石亦已开始运到,安放在圣比哀尔广场上,弥盖朗琪罗所住的Santa-a底后面。“石块堆到那么高大,群众为之惊愕,教皇为之狂喜。”弥盖朗琪罗埋首工作了。教皇不耐烦地常来看他,“和他谈话,好似父子那般亲热。”为更便于往来起见,他令人在梵谛刚宫底走廊与弥盖朗琪罗底寓所中间造了一顶浮桥,使他可以随意在秘密中去看他。
但这种优遇并不如何持久。于勒二世底性格和弥盖朗琪罗底同样无恒。他一忽儿热心某个计划,一忽儿又热心另一个绝然不同的计划。另一个计划于他显得更能使他的荣名垂久:他要重建圣比哀尔大寺。这是弥盖朗琪罗底敌人们怂恿他倾向于这新事业的,那些敌人数不在少,而且都是强有力的。他们中间的首领是一个天才与弥盖朗琪罗相仿而意志更坚强的人物:勃拉芒德(Bramanted’Urbin),他是教皇底建筑家,拉斐尔底朋友。在两个理智坚强的翁勃里伟人与一个天才犷野的翡冷翠人中间,毫无同情心可言。但他们所以决心要打倒他[266],无疑是因为他曾向他们挑战之故。弥盖朗琪罗毫无顾忌地指责勃拉芒德,说他在工程中舞弊[267]。那时勃拉芒德便决意要剪除他。
他使他在教皇那边失宠。他利用于勒二世底迷信;在他面前说据普通的观念,生前建造陵墓是大不祥的。他居然使教皇对于弥盖朗琪罗底计划冷淡下来,而乘机献上他自己的计划。一五○六年正月,于勒二世决定重建圣比哀尔大寺。陵墓的事情搁置了,弥盖朗琪罗不独被压倒了,而且为了他在作品方面所花的钱负了不少债务[268]。他悲苦地怨艾。教皇不再见他了;他为了工程的事情去求见时,于勒二世教他的马弁把他逐出梵谛刚宫。
目击这幕情景的吕克主教,和马弁说:
——“你难道不认识他么?”
马弁向弥盖朗琪罗说:
——“请原谅我,先生,但我奉命而行,不得不如此。”
弥盖朗琪罗回去上书教皇:
“圣父。今天早上我由你圣下底意旨被逐出宫。我通知你自今日起,如果你有何役使,你可以教人到罗马以外的任何区处找我。”
他把信寄发了,喊着住在他家里的一个石商和一个石匠,和他们说:
“去觅一个犹太人,把我家里的一切全卖给他,以后再到翡冷翠来。”
于是他上马出发[269]。教皇接到了信,派了五个骑兵去追他,晚上十一点钟时在Poggibonsi地方追上了,交给他一道命令:“接到此令,立刻回转罗马,否则将有严厉处分。”弥盖朗琪罗回答,他可以回来,如果教皇履行他的诺言:否则,于勒二世永远不必希望再看到他[270]。
他把一首十四行诗寄给教皇[271]:
“吾主,如果俗谚是对的,那真所谓‘非不能也,是不欲也’。你相信了那些谎话与谗言,对于真理底敌人,你却给他酬报。至于我,我是,我曾是你的忠实的老仆,我的皈依你好比光芒之于太阳;而我所费掉的时间并不使你感动!我愈劳苦,你愈不爱我。我曾希望靠了你的伟大而伟大,曾希望你的公正的度量与威严的宝剑将是我唯一的裁判人而非听从了谎骗的回声。但上天把德性降到世上之后,老是把它作弄,仿佛德性只在一棵枯索的树上期待果实。”[272]
于勒二世底侮慢,还不止是促成弥盖朗琪罗底逃亡的唯一的原因。在一封给GiulianodaSanGallo的信中,他露出勃拉芒德要暗杀他的消息[273]。
弥盖朗琪罗走了,勃拉芒德成为唯一的主宰。他的敌手逃亡底翌日,他举行圣比哀尔大寺底奠基礼[274]。他的深切的仇恨集中于弥盖朗琪罗底作品上,他要安排得使弥氏底事业永远不能恢复。他令群众把圣比哀尔广场上底工场,堆着建造于勒二世陵墓的石块底区处,抢劫一空[275]。
可是,教皇为了他的雕塑家底反抗大为震怒,接连着下敕令到翡冷翠底诸侯那里,因为弥盖朗琪罗躲避在翡冷翠。诸侯教弥盖朗琪罗去,和他说:“你和教皇捣蛋,即是法兰西王也不敢那么做。我们不愿为了你而和他轻启争端:因此你当回罗马去;我们将给你必要的信札,说一切对于你的无理将无异是对于我们的无理。”[276]
弥盖朗琪罗固执着。他提出条件。他要于勒二世让他建造他的陵寝,并且不在罗马而在翡冷翠工作。当于勒二世出征班罗士(Pérouse)与蒲洛涅的时候[277],他的敕令愈来愈严厉了,弥盖朗琪罗想起到土耳其,那边的苏丹曾托法朗梭阿派教士转请他去造一座班拉地方底桥[278]。
终于他不得不让步了。一五○六年十一月杪,他委屈地往蒲洛涅去,那时于勒二世正攻陷了城,以征服者底资格进入蒲洛涅城。
“一个早上,弥盖朗琪罗到Saronio寺去参与弥撒礼。教皇底马弁瞥见他,给认识了,把他引到于勒二世前面,他正在Seize宫内用餐。教皇发怒着和他说:‘是你应当到罗马去晋谒我们的;而你竟等我们到蒲洛涅来访问你!’——弥盖朗琪罗跪下,高声请求宽赦,说他的行动并非由于恶意而是因为被逐之后愤怒之故。教皇坐着,头微俯着,脸上满布着怒气;一个翡冷翠诸侯府派来为弥盖朗琪罗说情的主教上前说道:‘务望圣下不要把他的蠢事放在心上;他为了愚昧而犯罪。所有的画家除了艺术之外,在一切事情上都是一样的。’教皇暴怒起来,大声呼喝道:‘你竟和他说即是我们也不敢和他说的侮辱的话。你才是愚昧的……滚开,见你的鬼罢!’——他留着不走,教皇底侍役上前一阵拳头把他撵走了。于是,教皇底怒气在主教身上发泄完了,令弥盖朗琪罗近前去,宽赦了他。”[279]
不幸,为与于勒二世言和起见,还得依从他任性的脾气;而这专横的意志已重新转变了方向。此刻他已不复提及陵墓问题,却要在蒲洛涅建立一个自己的铜像了。弥盖朗琪罗虽然竭力声明“他一些也不懂得铸铜的事”,也是无用。他必得学习起来,又是艰苦的工作。他住在一间很坏的屋子里,他,两个助手Lapo与Lodovico,和一个铸铜匠Bernardino,三个人只有一张床。十五个月在种种烦恼中度过了。Lapo与Lodovico偷盗他,他和他们闹开了。
“Lapo这坏蛋,他写信给他的父亲说,告诉大家说是他和Lodovico两人做了全部的作品或至少是他们和我合作的。在我没有把他们撵出门外之前,他们脑筋中不知道他们并非是主人;直到我把他们逐出时,他们才明白是为我雇用的。如畜生一般,我把他们赶走了。”[280]
Lapo与Lodovico大为怨望;他们在翡冷翠散布谣言,攻击弥盖朗琪罗,甚至到他父亲那里强索金钱,说是弥盖朗琪罗偷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