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些国家,则是中国人有史以来第一次走到的地方。
比如最西边的安息国(今伊朗),大汉使臣到访了其国首都番兜城(今伊朗东北部达姆甘市),与安息正式建立了外交关系。
再比如身毒,当年张骞试图打通西南交通线,没能成功;而这一次,大汉使臣终于顺利抵达。这是历史上,中国与印度这两个古老文明国家的首次接触,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一切正如第一次出使西域一样,当年的张骞没能完成与大月氏结盟的任务,却以百折不挠、锲而不舍的精神“凿空西域”,极大地开拓了中国人的国际视野,也扩大了汉朝在国际社会的政治影响力。
而这一次,张骞同样没能完成与乌孙结盟的任务。但由他率领的大汉使团,却以更无畏的探险精神和更坚定的开拓精神,走得比第一次更远,让中国人看见了更为广阔的世界,也让更多国家第一次认识了中国。
元鼎二年,张骞回到了长安。
跟随他来到长安的,还有乌孙国王猎骄靡派出的一支数十人的使团——他想证实一下,汉朝究竟有没有张骞说的那么强大。
结果,乌孙使节被他们亲眼所见的事实震撼到了。“乌孙使既见汉人众富厚,归报其国,其国乃益重汉。”(《史记·大宛列传》)
乌孙使节亲眼见到大汉帝国人口众多、物产富饶、国力雄厚,归国禀报后,乌孙君臣一改此前的态度,开始越来越看重与汉朝的外交关系了。
值得强调的是,由张骞开创的这种“带外国使团回访”的外交方式,从此成了汉朝与西域诸国交往的惯例。一年后,张骞派往安息、身毒等国的副使也陆续带着这些国家的使团回到了长安。
随着越来越多外国使节的到来,汉朝与各个国家的交往和交流日益密切。通过张骞两次出使西域,一条连接古代东西方文明、贯通亚欧大陆的重要的贸易通道被建立起来了。它的起点是长安,西出阳关、玉门关,通过河西走廊,可前往中亚、南亚、西亚乃至欧洲和北非,终点是罗马帝国。
中国的丝绸,是这条贸易通道上最具代表性的商品,因而这条通道便被19世纪末的德国学者李希霍芬命名为“丝绸之路”。丝绸之路的正式开辟,是世界交通史、贸易史和文化交流史上最具深远意义的事件之一;而伟大的外交家、探险家张骞,也被后人誉为“丝绸之路的开拓者”。
由于此行取得了极其丰硕的外交成果,张骞回到长安后,立刻被武帝刘彻任命为大行令(相当于外交部长),可谓实至名归。虽然担任这个职务一年多后,张骞便与世长辞了,但他的精神和由他开创的伟业,却被后世的中国人继承了下来,并且不断地发扬光大。
此后的汉朝,几乎每年都会向各个国家派遣多支外交使团。使团成员多则数百人,少则百余人;每年派出的使团多则十几支,少则五六支;使团出使的时间长则八九年,短则两三年。
由于张骞在西域诸国早已威名远播,尤其是“博望侯”的名头叫得最响,所以后来的大汉使节出访外国,都会自称博望侯,从而取信于外国人,并迅速获取对方的好感。这应该也算是张骞留给后人的遗产之一。
而由张骞提出的“断匈奴右臂”的计划,虽然一度搁浅,但在他去世后却迎来了转机。
转机首先源于乌孙君臣对汉朝态度的转变,因为他们已经亲眼见证了大汉帝国的强盛;其次,则是因为匈奴的逼迫,引发了乌孙国王猎骄靡的恐惧。
匈奴的西部是日逐王的地盘。由于靠近西域,日逐王理所当然将其纳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他在西域设置了“僮仆都尉”,相当于总督,常驻焉耆、危须、尉黎等地,向西域各国征收赋税,一副黑社会老大收取保护费的架势。
如今,大汉帝国频频向乌孙及西域诸国派遣使节,无异于动了日逐王的奶酪——长此以往,匈奴人的“保护费”就收不成了。日逐王勃然大怒,扬言要出兵收拾乌孙。
对猎骄靡而言,一边是咄咄逼人、喊打喊杀的匈奴人,另一边是比匈奴更为强大且主动抛出橄榄枝的大汉帝国——他该作何选择,基本上已经不用思考了。
元封年间,猎骄靡派出使团,向钟爱骏马的武帝刘彻献上了产自乌孙的良马,并请求与汉朝和亲,愿与大汉结为兄弟之邦。
武帝得到乌孙良马,大喜过望,盛赞其为“天马”。不过很快,大宛就进献了品种更为优良的汗血马,于是武帝便把“天马”之名给了汗血马,然后称乌孙马为“西极”。
经过廷议,武帝刘彻同意了猎骄靡的和亲请求,并在得到乌孙千匹良马的聘礼后,于元封六年(公元前105年),将江都王刘建之女刘细君封为公主,嫁给了猎骄靡。
这桩政治婚姻的缔结,意味着汉朝与乌孙的同盟关系基本确立。从国家战略的角度讲,这当然是件好事;但从刘细君个人命运的角度看,这桩婚姻却是一场令人无奈和感伤的悲剧。
猎骄靡虽然不敢怠慢这位汉朝公主,把她封为“右夫人”,还允许她建造了单独的宫室;但此时的猎骄靡已是迟暮之年,而刘细君正值花样年华,双方有着祖孙辈的年龄差距,且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次面,很难产生真正的感情。除此之外,语言不通,饮食起居等生活习惯截然不同,以及远嫁异国后的孤独、寂寞与思乡之情,都在加剧着刘细君的痛苦和不幸。
《汉书·西域传》中保存了一首刘细君所作的歌赋,从中不难窥见她浓浓的哀伤与乡愁:“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毡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武帝刘彻听说后,不免心生怜悯。然而政治婚姻本就是利益交换的产物,个人注定要成为牺牲品,谁也无法改变。为此,武帝只能多次命使节给刘细君送去汉地的帷帐、锦绣等物,聊慰她的思乡之情。
见乌孙与汉朝和亲结盟,匈奴人尽管极为不悦,却也不敢贸然用兵。于是便如法炮制,也把匈奴公主嫁给了猎骄靡。
作为一个夹在两个大国之间的小国,乌孙的最佳生存策略只能是骑墙,尽量做到两边都不得罪。所以,猎骄靡只能是来者不拒,又娶了匈奴公主,并封其为“左夫人”。
不过,猎骄靡内心还是更倾向于汉朝。随着岁月流逝,年迈的猎骄靡自知时日无多,便决定让刘细君改嫁孙子军须靡——也就是未来的乌孙国王。从政治上讲,这是猎骄靡向汉朝示好的表现;可在刘细君看来,此举显然有悖于汉地的人伦——她在辈分上相当于军须靡的祖母,岂有祖母改嫁孙子之理?这**也乱得忒离谱了吧?!
刘细君坚决不同意,为此还上书武帝,希望得到“娘家人”的支持。然而,政治就是政治,只能以利益来考量,哪有伦理什么事儿?更何况乌孙的习俗与汉地不同,不管是嫂子、继母还是“继祖母”,在兄弟、父子、祖孙间嫁来嫁去都是常有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于是武帝便给刘细君回信说:“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汉书·西域传》)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把你嫁给乌孙,本来就是为了对付匈奴,你就不必纠结了。既然已经为国家做出牺牲,又何妨再牺牲一回?
就这样,刘细君改嫁给了军须靡。猎骄靡死后,军须靡继位;刘细君和他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少夫。几年后,刘细君病逝。有生之年不能回归故国,也许就只能在死后魂归故乡了。
刘细君去世后,为了维护与乌孙的同盟关系,汉朝又把楚王刘戊的孙女刘解忧封为公主,嫁给了军须靡。军须靡在位期间,与其叔父大禄仍旧保持对峙态势;大禄死后,其子翁归靡接管兵权,继续拥兵割据。
又过了若干年,军须靡病故,因其子泥靡尚幼,他在临终前与翁归靡达成了一项协议,约定由翁归靡继位为王,等到泥靡长大后,再将权力交还。
于是,翁归靡成了新的国王,乌孙也就此结束割据,恢复了统一。按照惯例,刘解忧又改嫁翁归靡,此后生下了三男两女……
通过张骞最初的战略构想和外交努力,又通过刘细君、刘解忧两位公主所做出的牺牲,终武帝一朝,乌孙与汉朝基本上一直保持着战略合作伙伴关系——这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匈奴在西域的势力,为大汉帝国进一步经略西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