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姑娘!想不到她会像今天早上那样聪明。”男爵心里想着,从华诺街走向伯吕梅街。
走到华诺街和巴比伦街转角,他回头望了望丈夫仗着法律的宝剑把他赶出来的伊甸园。华莱丽在窗口目送于洛;他一抬头,她便扬起手帕;该死的玛奈弗却打落了她的便帽,一把硬拖了进去。参议官眼里不禁亮起一颗泪珠。
“近七十的人了,受人家这样的爱!还眼看她被虐待!”他对自己说。
李斯贝德是到家里来报告好消息的。阿特丽纳和奥当斯已经知道,男爵不愿在部里当众丢人,拒绝发表玛奈弗的科长,这样一来,那个变了于洛死冤家的丈夫一定要把他撵出门外的了。不胜快慰的阿特丽纳,吩咐夜饭要弄到使她的埃克多觉得比华莱丽家更好;忠心的李斯贝德就在帮玛丽哀德解决这个难题。贝姨此刻是全家崇拜的偶像:母女俩都吻着她的手,衷心喜悦的告诉她,元帅已经答应请她做管家了。
“亲爱的,从管家到太太,还不容易吗?”阿特丽纳说。
“维多冷跟他提起婚事的时候,他没有说不。”奥当斯补上一句。
男爵在家给招呼得那么殷勤,那么恳切,表示家里的人对他多亲热,他只得把满腹辛酸闷在肚里。元帅也来吃饭。饭后,于洛并不走。维多冷夫妇也来了。大家凑了一桌韦斯脱。
“埃克多,你好久没有跟我们这样玩儿了!……”元帅一本正经的说。
在溺爱兄弟的老军人口中,这句暗示埋怨的话给大家一个深刻的印象。这弦外之音把心头巨大的伤口揭开了,把每个人的隐痛点穿了,使彼此都有同感。到八点,男爵要送贝德回去,答应送去就来。
“嗳,贝德,他竟然虐待她!”他到了街上说,“我现在更爱她了!”
“啊!我从来想不到华莱丽会这样爱你的!她轻佻、**,喜欢教人家追求、对她玩一套谈情说爱的喜剧,像她所说的;但她真心对待的只有你一个。”
“她有什么话要你告诉我呢?”
“啊,你听着。你知道她对克勒凡是相好过的;那不能怪她,唯有这样她才有老年的保障;但她心里厌恶他,并且差不多已经完了。可是她还留着小房子的钥匙。”
“吓,太子街!”欢喜欲狂的于洛叫起来,“单凭这一点我就情愿她养着克勒凡……我去过那儿,我知道……”
“钥匙在这儿,你明天就去配一个,配两个也可以,只要你来得及。”
“以后呢?……”于洛大有馋涎欲滴之概。
“明儿我再到你家吃饭,你把华莱丽的钥匙还我,克勒凡老头随时会向她要回的;后天你们可以相会啦;以后的事你们面谈就是了。你们可以放心,那边有两个出口。要是克勒凡,他是像他自己所说的,摄政王派,要是碰巧他从走廊进来,你们可以从铺子里出去;反过来也是一样。你瞧,老混蛋,这都是靠我的力量。你怎么报答我?……”
“由你说就是!”
“好,那么你不要反对我跟你哥哥的亲事!”
“什么!你!于洛元帅夫人!你!福士汉伯爵夫人!”男爵大为诧异的喊。
“阿特丽纳不是男爵夫人么?……”贝德用着尖酸的、恶狠狠的声音回答,“听我说,老桃花,你明明知道你的事情搅到什么田地了!你家里的人可能没有饭吃,掉在泥坑里呢……”
“我就怕这个!”于洛不由得毛骨悚然。
“要是你哥哥死了,谁养你的太太跟女儿?法兰西元帅的寡妇至少有六千法郎恩俸是不是?所以,我的结婚,只为了保险你的妻子女儿不至于饿肚子,你这个老糊涂!”
“我没有想到这么远!那么我去劝哥哥吧,因为我们都相信你的……你去告诉我的天使,说我把性命献给她了!……”
男爵看贝德走进了华诺街,便回家打他的韦斯脱,当晚宿在家里。男爵夫人快慰之极,丈夫好像恢复了家庭生活,半个月光景,他每天早上九点上衙门,下午六点回来吃饭,黄昏也在家里跟大家一起。他带着阿特丽纳和奥当斯看了两回戏。母女俩做了三台感恩弥撒,求告上帝既然把她们的丈夫与父亲送回了,但望把他永远留在家里。
一天晚上,维多冷看见父亲去睡觉了,对母亲说:
“嗳,咱们多快活,爸爸回来啦;所以我跟我的女人绝不爱惜我们的钱,只要这局面能维持下去……”
“你父亲快上七十了。我看出他还在想玛奈弗太太,可是不久会忘掉的;对女人的疯狂不像赌博、投机,或者吝啬,它是有期限的。”
美丽的阿特丽纳——因为她虽然上了五十岁,经过了多少伤心事,还是很美——在这一点上可想错了。好色的人,天赋异禀,使他们爱的机能远过于爱情的界限,差不多永远是年轻的。在那个安分老实的时期内,男爵上太子街去了三次,他的表现绝对没有七十岁。情欲复炽,返老还童,他不惜把荣誉、家庭,一切,毫无遗憾的奉献给华莱丽。可是华莱丽完全变了一个人,从来不提到钱,不提给他们孩子的存款;相反,她愿意拿黄金给他,她爱于洛,好像一个三十六岁的妇人爱一个又穷又风流又多情的法科学生。而可怜的阿特丽纳还以为重新征服了她的埃克多!第三次幽会的终了,又定了第四次约会,有如从前意大利喜剧院完场的时候报告下一天的节目。时间约在早上九点。到了那快活的一天,(痴情的老人就为了这种快乐的希望才勉强忍受家庭生活的)清晨八点左右,兰纳上门求见男爵。于洛怕出了什么乱子,赶紧出去找站在门外不肯进来的兰纳。那忠心的女仆递给他一封信:
我的老军人,此刻不要上太子街,我们的魔鬼病了,要我服侍他。你改在今夜九点去吧。克勒凡在高倍依勒巴家,绝不会带什么女人上小公馆的。我安排好今天夜里抽身出来,可以在玛奈弗醒来之前赶回。如何,即盼见复。也许你老婆不像从前那样听你自由了。据说她还挺美,说不定你会欺骗我的,你这个老风流!信阅后即毁,我什么都不放心呢。
埃克多写了一封短短的回信:
我的爱人,我早已和你说过,二十五年以来我的太太从来不妨害我寻欢作乐的。为了你,我一百个阿特丽纳都肯牺牲!今晚九点准到克勒凡庙堂去恭候我的女神。但愿副科长快快死掉!免得我们长此分离;千万珍重。
你的 埃克多
晚上,男爵对太太说要陪同部长到圣·格罗去办公,清早四五点才能回来。于是他上太子街去了。那正是六月将尽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