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元帅。”鲍比哀举手行了一个军礼。
始终不理会兄弟,老人回到书房,从书桌中捡出一个钥匙,打开一只孔雀石面子的纯钢小保险箱,俄皇亚历山大送的礼物。拿破仑皇帝曾经派他把德勒斯登战役上虏获的战利品送还给俄皇,希望把王达姆将军交换回来。沙皇送了于洛将军这件贵重的礼物,说他希望有一天能够对法国皇帝来一次同样的回礼;可是王达姆并没有放回。小箱全部镶着金片,盖上还有金镶的帝俄徽号。元帅把里面的钞票金洋点了点数目,一共有十五万两千法郎!他不由得做了个满意的姿势。这时候,于洛太太进来了,她的神情连审判政治犯的法官见了都要软心。她扑在埃克多身上,疯子似的望望手枪匣子,又望望元帅。
“你对兄弟有什么过不去呀?他得罪了你什么呀?”她喊得那么响,元帅居然听见了。
“他丢了我们大家的脸!”共和政府时代的老军人回答。这一开口又惹动了他胸中的气愤。“他盗用公款!他使我没有脸再姓我的姓,教我不想再活,他要了我的命……我还能有这么一点气力,只是为要偿还公家的钱!……在共和政府的元老前面,在我最敬重的维森堡亲王前面,我还替他辩白,哪知道证据确凿,教我当场出丑!……这还不算一回事吗!……这是他对国家的罪状!”
他抹掉了一滴眼泪,又说:
“再说他对家庭吧!我为你们积下的粮食,一个老军人三十年省吃俭用存起来的积蓄,给他抢了去!瞧,这就是我预备给你们的!”他指了指桌上的钞票,“他害死了他的叔岳斐希,心高气傲的好汉可不像他,丢不起他亚尔萨斯乡下人的脸。还有,大慈大悲的上帝,允许他在所有的女人中挑上一个天使!他有那么大的福气娶到阿特丽纳做太太!可是他欺骗她,使她一次又一次的伤心,把她扔在一边,去找些婊子、**妇、杨花水性的贱女人,养着凯婷、玉才华、玛奈弗!……而我一向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看了觉得骄傲的!……去吧,你这个脓包,要是你不怕活现世,不觉得你下流生活的可耻,你替我走吧!我那么疼爱的兄弟,我没有勇气咒他;我对他像你一样的溺爱,阿特丽纳;可是他永远不能再在我面前出现。我不准他送我的丧,不准他跟在我的棺材后面。他犯了这些罪恶,即使不知道忏悔,至少也得有点儿廉耻!……”
说了这一篇庄严的话,元帅脸色惨白,筋疲力尽,坐在了便榻上。也许是生平第一次,他滚出两颗眼泪沿着腮帮淌下。
“可怜的斐希叔叔呀!”李斯贝德叫了一声,把手帕蒙着眼睛。
“大哥!”阿特丽纳跪在了元帅前面,“你看我面上活下去吧!帮我教埃克多重新做人,给他一条自新的路!……”
“他?他活下去还要作恶呢!一个人能糟蹋阿特丽纳这样的女子,把真正共和党人的爱国,爱家庭,爱穷人,我拼命灌输给他的情感,丢得干干净净的,简直是妖魔,是禽兽!……要是你还爱他,赶快把他带走;我恨不得把他一枪打死!打死了他,才救了你们大家,也救了他自己。”
老元帅说到这儿,气势汹汹的站了起来,吓得阿特丽纳赶紧喊了声:
“来吧,埃克多!”
她抓着丈夫,扯着他走出屋子。男爵完全瘫倒了,她只得雇一辆车把他带回伯吕梅街,一到家,他就上了床。这个差不多全部解体的人,一口气睡了好几天,饭也不吃,话也不说。阿特丽纳哭哭啼啼的逼着他喝了些汤水,坐在床头看护;她从前那些满肚子的感慨统统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哀怜的心。
十二点半,李斯贝德把公证人和史丹卜克伯爵带进元帅的书房。她看到他神情大变,早已害怕得寸步不离了。
“伯爵,”元帅说,“请你签一张许可状,让你太太出让她那份只有产权的存单。——斐希小姐,也要请你放弃收利息的权利。”
“是,元帅。”贝德毫不迟疑的回答。
“好,亲爱的。”老人说,“我希望能多活几天报答你。我相信你;你是一个真正的共和党,一个清白的老百姓。”
他拿起老姑娘的手吻了一吻。
“汉纳耿先生,”他对公证人说,“请你立一份委托书,准两点钟送来,得赶上今天的交易所。存单在我的侄女伯爵夫人手上;她回头就来,跟斐希小姐一同签委托书。伯爵此刻陪你回去先签。”
艺术家看见贝德对他递了一个眼色,便恭恭敬敬的行了礼,走了。
下一天早上十点,福士汉伯爵又去见维森堡亲王,立刻被请了进去。
“喂,亲爱的于洛,”高打元帅把报纸递给他的老朋友,“你瞧,咱们总算保住了面子……你念吧。”
于洛把报纸放在部长的办公桌上,捧了二十万法郎交给他:
“这是我兄弟拿的国家的钱。”
“胡闹!”部长大声说。他拿起元帅递给他的听筒,对准了他的耳朵:“我们没有办法收的,收了就是承认你兄弟舞弊,而我们正在用尽方法把这件事压下去……”
“随你怎么办吧;我总不愿意于洛家的财产,有一个小钱是从偷盗国家来的。”
“那么我去请示王上。咱们甭提了。”部长知道这个老人的固执是没法挽回的。
“再见,高打,”老人握着维森堡亲王的手,“我觉得心里冻了冰似的……”然后,他走了一步,回过头来,看见亲王万分伤感的神气,便张开手臂去抓他,亲王也趁势拥抱了元帅。
“我向你告别,就像向整个大军告别似的……”于洛说。
“再见,我的好朋友!”部长说。
“是的,再见,因为我要去的地方,便是咱们哭过的弟兄们所去的地方……”
这时格劳特·维浓进来了。拿破仑部下两个硕果仅存的宿将,正在彼此行礼,庄严肃穆,没有一点儿动过感情的痕迹。
未来的请愿委员开口说:“亲王,报纸的记载,您该满意了吧?我用了一点儿手段,反对党的报纸还以为披露了我们的秘密呢……”
“可惜一切都白费了,”部长眼看着元帅穿过客厅出去,“刚才的诀别使我非常难受。于洛元帅活不到三天的了,昨天我已经看出。这个人,那么方正,那么勇敢,连战场上的子弹都忌他三分不敢碰他的……想不到在这儿,就在这个椅子上,一张纸就送了他的命,而且是从我手里!……请你打铃,吩咐套车。我要上奈伊去。”他一边说一边把二十万法郎塞在他部长的公事包里。
虽然李斯贝德防范周密,三天之后,于洛元帅还是死了。一个党派里能有这等人,便是党派的荣誉。在共和党人眼中,元帅是象征爱国的理想人物,所以他们都来送丧,后面跟着无数的人。军队、政府机关、宫廷、民众,都来向这一位德高望重、清廉正直的荣誉军人致敬。要民众来送丧,不是随便什么人所能希望得到的。这一次的丧礼,还有那种细腻的、得体的、至诚的表示,显出法兰西贵族的品德与伟大。元帅的灵柩后面,有蒙朵冷老侯爵在送殡。他的哥哥是一七九九年旭昂叛乱中败在于洛手下的敌人,侯爵中了共和军的枪弹,临死把兄弟的产业交托给政府军方面的于洛。那时这位兄弟逃亡在国外,于洛接受了侯爵的嘱托,居然把他的财产救了出来。所以九年前打败杜·倍里公爵夫人的军人,身后还受到旧时勋贵的敬礼[62]。
元帅的去世,跟颁布最后一道婚约公告的日子只差三天,对于李斯贝德仿佛霹雳一声,上了仓的庄稼,连屋子一齐给天火烧了。洛兰姑娘做事就是太顺利了一点。元帅的死,原是由于她跟玛奈弗太太两人对这个家庭接一连二的打击。正在大功告成而老姑娘的怨气快要消尽的时候,忽然全部希望都成泡影,越发增加了她的仇恨。她跑到玛奈弗太太家,气愤交加的痛哭了一场:她现在是无家可归了,因为元帅租的屋子是订的终身契约。克勒凡为了安慰华莱丽的好朋友,教她把积蓄拿出来,自己又慷慨的加了一倍,用五厘利存放出去,产权归赛莱斯丁纳,利息归贝德。这样一来,她还有两千法郎的终身年金。此外,元帅遗下一封信,要弟媳妇、侄女跟侄儿三个人共同负责,拨一千两百法郎的终身年金给他的未婚妻李斯贝德·斐希小姐。
阿特丽纳看见男爵半死半活的样子,把元帅的死讯瞒了他几天;但是李斯贝德来的时候穿着孝,出殡以后十一天,他终于知道了凶讯。受到这个剧烈的刺激,病人反而提起了精神;他下了床,看见全家穿着黑衣服会齐在客厅里;他一露面,大家就不出声了。半个月工夫,于洛瘦得像一个鬼,跟他的本来面目相比,他只是一个影子了。
“总得想个办法才好。”他往一张椅子上坐下,有气无力的说。他看见所有的家族都在场,只差克勒凡和史丹卜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