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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8页)

“因为她老是说愿意跟我两个在荒野里过日子!……”

“你信她这种话,那你不是野蛮人,而是文明人中间的傻瓜了。”加拉皮纳说着哈哈大笑。

巴西人全不理会交际花的讽刺,接着说:“她对我一遍又一遍的尽说,所以我在那块大产业上盖了一个美丽的庄园。然后我回法国来接华莱丽,而我第一晚跟她久别重逢的时候……”

“久别重逢说得好文雅,”加拉皮纳说,“这句话我倒要记下来。”

“她要我等那个混账的玛奈弗死了再说,我答应了,也原谅她接受了于洛的殷勤。我不知道是不是魔鬼穿上了女人的裙子,可是那女人从那时起对我百依百顺,从来没有使我起过一分钟的疑心!……”

“哎唷!她真是了不起!”加拉皮纳对努里松太太说。

努里松太太点了点头。

“我相信她的程度,”蒙丹士说着流下泪来,“跟我爱她的程度一样。我刚才差一点把饭桌上的人统统打嘴巴……”

“我看到的!”加拉皮纳说。

“要是她骗了我,要是她嫁了人,要是她这时候在史丹卜克的怀抱里,那么这女人真该千刀万剐,我要杀死她,像掐死一个苍蝇一样……”

“可是有宪兵呢,我的孩子!”努里松太太的笑容,简直教人起鸡皮疙瘩。

“还有警察,还有法官,还有刑事法庭……”加拉皮纳接口说。

“你只会吹大炮!亲爱的。”努里松太太想知道巴西人泄愤的方法。

“我要把她杀死的!”巴西人冷冷的重复一遍,“吓!你们叫我野蛮人……难道我会学你们那些傻子的样,到药材铺去买毒药吗?……跟你们一路回来的时候,我想过了,倘使你们说华莱丽的话是真的,我该用什么方法报仇。我的黑人之中,有一个随身带着动物性的毒药,比植物性的毒药强得多,能够教人害一种极可怕的病,只有在巴西可以治。我打算给西大丽斯吃下去,由她传给我;然后,等到克勒凡夫妇的血完全中了毒,无药可救了,我已经带你的表妹过了阿索群岛,我再把她治好,跟她结婚。我们野蛮人自有我们野蛮人的办法!”他瞅着诺曼底姑娘问:“西大丽斯是我少不了的帮手。她欠多少债?……”

“她话虽不多,说倒说得很好。”加拉皮纳轻轻的对努里松太太说。

“我气疯了!”巴西人倒在椅子里,嗓子都嗄了,“我气死了!可是我要亲眼看到,这简直是不可能的!铜刻的一张字条!……谁敢说不是假造的?……哼,于洛男爵爱华莱丽!……”他忽然想起玉才华的议论,“既然她还活着,足见他并不爱她!……我吗,她要不是整个儿属于我,我绝不让她活着给别人受用!……”

蒙丹士的神气很可怕,但他的声音更可怕!他狂嗥怒吼,浑身扭曲;他碰到什么就砸破什么,胡桃木在他手里像玻璃一样。

“哎哟!你瞧他打烂多少东西!”加拉皮纳望着努里松太太说。——“喂,我的乖乖,”她拍了拍巴西人,“狂怒的洛朗做在诗里是很好,在人家屋里却是既不成体统又不经济。”

“我的孩子,”努里松太太走到绝望的巴西人前面站定了,“我跟你是同志。一个人爱到某个地步是至死方休的,生命应当替爱情做担保。一个人临走还不破坏一切?还不同归于尽?我敬重你,佩服你,赞成你,尤其是你的办法使我变了亲黑派。可是你是爱她的呢!会不会软心呀?……”

“我!……要是她真的不要脸,我……”

“得了吧,归根结底,你说话太多,”努里松太太又回复了她的本来面目,“一个存心报仇,自命为有办法的野蛮人,做事绝不像你这样。要看到你的小娘儿在她的乐园里,你就得带西大丽斯一起去,假装走错房间;可是不能闹乱子!你要报仇,就得装作没有出息,让你的情妇摆布……明白没有?”努里松太太看见巴西人对这套巧妙的手段大为惊讶。

“走吧,鸵鸟,”他回答,“咱们走!……我明白了。”

“再见,我的乖乖。”努里松太太招呼加拉皮纳。

她递了一个眼色,叫西大丽斯陪了蒙丹士下楼,自己留在后面。

“现在呀,我的贝贝,我只怕一件事,就是怕他把她当场勒死!那我不是糟了吗?咱们一定得斯斯文文的来。噢!我相信你的拉斐尔是赢定了,有人说那不是拉斐尔,是弥涅。不管它,反正更好看;人家说拉斐尔的画都是黑黑的,这一幅却是漂漂亮亮,跟一张奚罗杜一样。”

“我只要胜过玉才华就行!管它,弥涅也罢,拉斐尔也罢……噢!那小贼婆今天晚上的珠子呀……教人进地狱也甘心!”

西大丽斯、蒙丹士、努里松太太,踏上一辆停在加拉皮纳门外的街车。努里松太太轻轻的嘱咐车夫,目的地是意大利大街上的某幢屋子,却不要马上赶到,因为从圣·乔治街出发只有七八分钟的远近;可是努里松太太指定走贝勒蒂哀街,而且要慢慢的过,好仔细瞧瞧街上停的车马。

街车经过的时候,男爵指了指华莱丽的车。努里松太太便说:

“她吩咐下人十点钟来,她另外坐了街车到那所屋里去会史丹卜克,在那边吃饭;半个钟点以内她要上歌剧院。这些都安排得很好!所以你给她骗了这么久。”

巴西人不答话。他变作老虎似的,不动声色,又回复了刚才饭桌上那副令人惊叹的神气。他的镇静,正如一个破产的人交出清册以后的神气。

在出事的屋子门口,停着一辆双马车;车行的店号叫作总公司,人家也就跟着把这种车叫作总公司。

“你先在车上等,”努里松太太对蒙丹士说,“这儿不像咖啡馆可以随便进去,我会派人来请你的。”

玛奈弗太太和文赛斯拉的乐园,不像克勒凡的小公馆,那是克勒凡认为没有用处,已经让给玛克辛·特·脱拉伊伯爵的。这座乐园是许多人的乐园,在意大利大街一所屋子的五层楼上,靠楼梯口,统共只有一个房间。屋子每层的楼梯口都有一个房间,原来是给每个公寓做厨房的。但是整幢房屋变作价钱极贵的、幽会的旅馆以后,二房东,真正的努里松太太,在圣·玛克新街开着香粉铺的,极有眼光,识得这些厨房的价值,把它们改装成饭厅。每间都有厚实的墙壁,临街取光,楼梯台上两道其厚无比的房门,使它跟屋子其余的部分完全隔绝。在里面一边吃饭一边谈着重要秘密,绝没有被人听见的危险。为了安全起见,临街的窗子外边有百叶窗,里边有护窗板。由于这些特点,每间每月的租金要三百法郎。这幢包括许多乐园、许多秘密的屋子,由第一个努里松太太花两万四千法郎租下,不论市面好坏,每年可以净赚两万,而且总管(第二个努里松太太)的薪水已经除掉,因为她自己是不经管的。

租给史丹卜克伯爵的乐园,壁上糊着波斯绸,软软的地毯,使你脚下再也感觉不到油蜡上得红红的、又冷又硬的、丑恶的地砖。两张漂亮椅子,床嵌在凹进去的地位,给桌子遮掉了一半。精美的晚餐吃过了,桌上放着残肴剩菜,在酒神与爱神耕耘过的场地上,高高耸起两个长塞子的酒瓶和一个香槟酒瓶,香槟在杯子里早已没有了泡沫。烤火椅子的旁边,摆着一张花绸面的齐整的沙发,大概是华莱丽置办的,一口红木五斗柜,上面的镜子是蓬巴杜式的镶工。除了天花板上半明半暗的灯光以外,还有饭桌上和壁炉架上的蜡烛添了一点儿亮光。

这幅简单的素描,显出一八四〇年代巴黎的寒碜,连私情的场面都是这样寒碜;想到三千年前神话中火神捉维纳斯奸情的局面,真有无从说起之感。

西大丽斯跟男爵上楼的时节,华莱丽正站在柴火融融的壁炉前面,教文赛斯拉替她扣束胸带子。在这等情景中,一个清秀典雅,像华莱丽那样不肥不瘦的妇人,越发显得天仙一般的美。粉红的皮肤,色泽的滋润,即使最迟钝的眼睛也要为之精神一振。在极少掩蔽之下,衬裙的褶裥和束胸,把身体的线条勾勒得那么清楚,格外教人割舍不得,尤其在非分手不可的时节。镜子里那张得意的笑脸,扭来扭去表示不耐烦的脚,整着没有完全理好的头发的手,感激不尽的眼睛,还有那股满足的热情,像落日一般使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是火辣辣的,总之,她这时浑身上下都是令人回味无穷的宝藏!……谁要是回想起自己早年的荒唐,一定会辨认出这些甜蜜的细节,而对于洛和克勒凡一等人的风魔,即使不能宽恕,至少也能了解。女人在这种时候的魔力,自己是深知的,所以她们幽会之后总是精神焕发,好像返老还童一样。

这时候,一个缺德的老妈子,很巧妙的用一把刀挑落了房门上的铁钩——亚当与夏娃唯一的保障。她很快的推开房门(因为伊甸园的房客照例是迫不及待的),把一幅展览会里常见的、模仿迦伐尼的风情画揭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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