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晚会中,一个家庭的景象是不容易描写的。看到母亲为女儿俘获了一个有钱的夫婿,每个人都觉得高兴。大家对新人和家长说些双关的或针对双方的吉利话;在听的人方面,勃罗纳只是装聋作傻,赛西尔是心领神会,庭长是但愿多听几句,邦斯全身的血都在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看到他戏院里台上全部的脚灯都亮了起来,因为赛西尔很巧妙的,悄悄的告诉他,说父亲有意送他一千二百法郎年金;老人当下便坚决的谢绝了,说他自己有的是财产,勃罗纳最近不是提醒了他吗?
部长,首席庭长,检察署长,包比诺夫妇,那些忙人都走了,只剩下老加缪索,退休的公证人加陶,和在场照呼他的贝蒂哀。邦斯这好好先生以为都是自己人了,便非常不雅的向庭长夫妇道谢赛西尔刚才的提议。好心肠的人都是这样的,什么都凭感情冲动。勃罗纳觉得这笔年金等于给邦斯的佣金,不由得犯了犹太人的疑心病,立刻变得心不在焉,表示他不光是在冷冷的打算盘。
“我的收藏或是它的售价,不管我跟我的朋友勃罗纳做成交易也罢,我保留下去也罢,将来终是归你们家里的。”邦斯这样告诉他的亲戚。他们听到他有着这么大的财富都很出惊。
勃罗纳冷眼旁观,注意到那些俗物对邦斯从穷光蛋一变而为有产人士以后的好感,同时也发觉赛西尔是给父母宠惯的全家的偶像,便有心教这些布尔乔亚诧异一下,惊叹几声。他说:
“关于邦斯先生的收藏,我对小姐说的数目只是我出的价;以独一无二的艺术品而论,没有人敢预言这个收藏在标卖的时候能值多少。单是六十幅画就可能卖到一百万,其中有好几张都值到五万一幅。”
“做你的承继人倒真有福气喽。”加陶对邦斯说。
“嗳,我的承继人不就是我的小外甥赛西尔吗?”老人绝对不肯放松他的亲戚关系。
这句话使在场的人都对老音乐家表示不胜钦佩。
“那她将来好发笔大财啦。”加陶一边笑着说一边告辞了。
那时屋子里只有老加缪索,庭长,庭长夫人,赛西尔,勃罗纳,贝蒂哀,和邦斯,大家以为男的就要正式开口了。果然,等到只剩下这些人的时候,勃罗纳问了一句话,父母一听就觉得是好预兆。
“我想小姐是独养女儿吧……”勃罗纳问庭长太太。
“一点不错。”她很骄傲的回答。
“所以你跟谁都不会有纠葛的。”好人邦斯凑上一句,让勃罗纳能放心大胆的提亲。
勃罗纳却上了心事,没有下文了,屋子里顿时冷冰冰的有些异样的感觉。庭长夫人那句话仿佛是承认女儿害了瘟疫。庭长觉得女儿这时不应该在场,便对她递了个眼色。她出去了。勃罗纳还是不作声。大家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成了僵局。幸亏老加缪索经验丰富,把德国人带往庭长太太屋里,只说要拿邦斯找来的扇子给他瞧瞧。他猜到一定是临时有了问题,便向儿子媳妇做个暗号,教他们留在客厅里。
“你瞧瞧这件好东西!”老绸缎商拿出扇子来。
“值五千法郎。”勃罗纳仔细看过了回答。
“先生,你不是来向我孙女求婚的吗?”
“是的,先生。你可以相信,我觉得这样一门亲事对我是莫大的荣幸。我从来没见过比赛西尔小姐更美,更可爱,对我更合适的姑娘;可是……”
“噢!用不着可是,要就把可是的意义马上说给我听……”
“先生,”勃罗纳郑重其事的回答,“我很高兴我们彼此还没有什么约束,因为大家把独养女儿的资格看作了不得的优点,我可完全看不出好处,反而觉得是个极大的障碍……”
“怎么,先生,”老人大为诧异,“你会把天大的利益看作缺点的?你这个观念未免太古怪了,我倒要请教一下你的理由呢。”
“先生,”德国人的态度非常冷静,“我今晚到府上来,是预备向庭长先生求亲的。我有心替赛西尔小姐安排一个美丽的前程,把我的财产献给她。可是一个独养女儿是被父母优容惯的,从来没人违拗她的意志。我见过好些人家都供奉这一类的女神,这儿也不能例外:令孙女不但是府上的偶像,而且庭长夫人还加上些……你也知道,不必我多说了。先生,我眼见先父的家庭生活为了这个缘故变成了地狱。我所有的灾难都是我后母一手造成的,她便是人家百般疼爱的独养女儿,没有出嫁的时候千娇百媚,结了婚简直是化身的魔鬼。我不说赛西尔小姐不是一个例外;可是我年纪不轻,已经到四十岁,因年龄差别而发生的龃龉,使我没有把握教一个年轻的女人快活,因为庭长对她百依百顺惯了,她的话平日在家里像圣旨一样。我有什么权利要求赛西尔小姐改变她的思想跟习惯呢?过去她使些小性子,父亲母亲都乐于迁就的,将来和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相处,她可是自私自利的呢;她要固执一下,低头服输的准是那个中年人。所以我采取老老实实的办法,把来意打消了。再说,我只到这儿来拜访一次,倘使必要的话,我愿意牺牲我自己[61]……”
“先生,倘若你的理由是这样,”未来的贵族院议员说,“那么虽然有些古怪,倒也言之成理……”
“先生,千万别怀疑我的诚意,”勃罗纳立刻接过他的话,“要是在一个兄弟姊妹很多的家庭里有个可怜的姑娘,尽管毫无财产,只消教养很好——那种人家在法国很多——只消我认为她品性优良,我就会娶她。”
说到这里,彼此不作声了,弗列兹·勃罗纳趁此丢下老祖父,出来向庭长夫妇客客气气行了礼,走了。赛西尔面无人色的回进客厅,把少年维特匆匆告辞的意义揭晓了;她躲在母亲的更衣室里把话全听了去。
“他回绝了!……”她咬着母亲的耳朵说。
“为什么?”庭长夫人问她的公公,他神气非常不自然。
“推说独养女儿都是宠惯的孩子,”老人回答,“嗯,这句话倒也不能完全派他错。”他因为二十年来给媳妇磨得厌烦死了,乐得借此顶她一下。
“我女儿会气死的!你要她的命了!……”庭长夫人扶着女儿对邦斯叫着。赛西尔听了就顺水推舟倒在母亲怀里。
庭长夫妇俩把女儿扶在一张椅子上,她终于完全晕了过去。祖父便打铃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