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作巴蒂尔特,对方叫作比哀兰德。她是夏日伯甫出身,不像洛兰的姓默默无闻!比哀兰德身子矮小,病病歪歪,巴蒂尔特身材高大,生气勃勃!比哀兰德靠人家做好事养在家里,巴蒂尔特和她母亲过着独立生活!比哀兰德只穿一件上半截绣花的哔叽衫,不像巴蒂尔特的蓝灯芯绒袍子穿在身上一波三折!巴蒂尔特肩膀丰满,在一州内没人比得上,胳膊长得像王后的一般;比哀兰德的肩胛和手臂都瘦得可怜!比哀兰德是睡在灰堆里的丫头[75],巴蒂尔特是天上的仙女!巴蒂尔特快结婚了,比哀兰德到死也嫁不出去!巴蒂尔特受人疼爱,比哀兰德没有一个人喜欢!巴蒂尔特头发梳得多么好看,趣味多么高雅;比哀兰德把头发塞在小帽子底下,一点不知道时行的款式!结论是:巴蒂尔特十全十美,比哀兰德一文不值。这首难堪的诗,心高气傲的比哀兰德完全懂得。
她们这样欺负孩子,维奈还火上加油,瞧着比哀兰德叫道:“噢!噢!噢!”三个噢是三个不同的音调,“比哀兰德,你今晚多美啊!”可怜的孩子道:“美?这个字儿应该对你姨妹说才对,我哪里当得起!”
律师道:“噢!我姨妹向来漂亮。——不是吗,洛格龙?”他转身向着主人,拉着他的手拍了一下。
“是的。”洛格龙回答。
“干吗要他说口是心非的话呢?他从来没赏识过我,”巴蒂尔特说着,直站在洛格龙面前,“你说是不是?干吗不瞧我啊?”
洛格龙把她从头到脚欣赏了一遍,迷迷糊糊的阖上眼睛,好比猫儿有人给它搔头一样。
他说:“你太美了,太危险了,看不得的。”
“为什么?”
洛格龙望着壁炉里的木柴一声不出。那时来了阿倍小姐,后面跟着上校。赛莱斯德·阿倍如今成为大众的公敌,只能靠西尔维一个人偏护;但大家对她越是记恨,越是礼貌周到,又敬重又亲热。她一方面受到这些关切,一方面听着哥哥的警告暗中提防。副堂长虽不露面,对洛格龙家的情形是完全料到的。他一看出妹子的希望归于泡影,就成为两个洛格龙的死对头。阿倍小姐即使不是私塾里威风凛凛的女主人,至少脱不了小学教员的气味;读者不难从这一点上想象出她是怎么一个人物。单说戴帽子吧,小学教员就另有一种款式。英国老婆子裹头巾有独得之秘,小学教员戴帽子也有独得之秘:帽坯子特别大,插的花简直看不见;而那些假花也假得可怜;帽子在衣柜里放久了,老是像新的,也老是像旧的,便是第一天戴在头上也是如此。这些姑娘拼命模仿画家用的木头人[76],坐在凳上身子发僵。你跟她们说话,她们不是掉过头来,而是整个上半身一齐扭过来;她们的衣衫悉索一响,你会当作木头人的弹簧出了毛病。阿倍小姐便是这种类型的代表:她眼神很凶,嘴巴四边全是皱纹,打裥的下巴底下扣着软答答的磨烊了的帽带,随着她的动作滑来滑去。脸上两颗棕色的痣非常刺眼,长着两根毛,像乱七八糟的仙人草。她还吸鼻烟,可是毫无吸烟的功架。
大家玩起波斯顿来。西尔维对面是阿倍小姐;上校坐在侧里,对着特·夏日伯甫太太。巴蒂尔特坐在母亲和洛格龙身旁。西尔维把比哀兰德安插在她和上校之间。洛格龙摆起另外一张牌桌,说不定奈罗和戈囊夫妇会来。维奈和巴蒂尔特像戈囊夫妇一样会打韦斯脱。从夏日伯甫娘儿俩——城里人都这样称呼她们——常到洛格龙家之后,壁炉架上座钟和烛台之间的两盏灯老是大放光明,牌桌上另外点着两法郎一斤的蜡烛,好在有抽头的钱,蜡烛和纸牌都有地方开销。
她在外人面前老是装作待比哀兰德很好。正直的布勒塔尼姑娘最讨厌这种卑鄙的假戏,因此瞧不起表姊。比哀兰德拿起绣作,一边做活一边仍旧瞧着古罗的牌。古罗好像不知道女孩子在他身边。西尔维暗中打量,觉得他这个态度十分可疑。到了一个时候,老姑娘手中的牌正好做一副清一色的红心;篮子里筹码已经积了不少,还有二十七个铜子赌注。戈囊夫妻和奈罗医生都来了。助理老推事台丰特里也到了。司法部任命台丰特里做预审推事,明明是承认他有法官的才干,但要升做正式推事的时候,好像他永远能力不够;两个月以来,他离开蒂番纳的帮口转到维奈圈子里来了。他背对着壁炉,撩起后面的衣摆烤火,眼睛望着华丽的客厅,觉得屋内全是夏日伯甫小姐一个人的光彩,客厅的大红装饰好像是特地为衬托这位美人儿设计的。屋内寂静无声。比哀兰德看着桌上那副满贯的牌,西尔维一心在牌上,也顾不到孩子了。
比哀兰德指着红心对上校说:“打这个。”
上校打出一连串的红心。十三张红心都在西尔维和上校两人手里;西尔维的爱司虽有五张小牌保护,也被攻下来了。
她说:“这个打法不公平,比哀兰德看了我的牌,上校听着她的话出牌的。”
赛莱斯德说:“可是小姐,上校发觉你有红心[77],自然要连着进攻了。”
台丰特里听着微微一笑;调皮的老人冷眼旁观,把普罗凡城中一切争权夺利的事都当作把戏看,他在当地所扮的角色赛过《房屋奖券》中的列谷登[78]。
戈囊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跟着说:“上校的牌应当这样打。”
西尔维对阿倍小姐瞧了一眼,难看得要死,可是装得很甜,只有老姑娘望老姑娘才有这种眼风。
“比哀兰德,你看了我的牌。”西尔维瞪着表妹说。
“没有,表姊。”
研究考古学的法官说:“你们每个人的动作我都看在眼里,我可以证明孩子只望着上校。”
古罗听着慌了,说道:“啊!女孩子家偷看的本领真大。”
西尔维叫了声:“噢!”
古罗又道:“是啊,说不定她瞧了你的牌和你捣乱。是不是,漂亮的小姑娘?”
老实的比哀兰德说:“不,我不是这种人;要是看了,我就关心表姊的牌了。”
西尔维道:“你明明是骗人精,又是个傻丫头。有了今天早上的事,人家还能相信你的话吗?你是一个……”
比哀兰德不让表姊当着她的面把那句话说完。她料到底下准是一顿臭骂,便站起身来走出客厅,摸黑上楼。西尔维气得脸孔发青,含含糊糊说了一句:“非跟她算账不可。”
台丰特里没有关上过道的门,比哀兰德出去撞在门上。
西尔维道:“撞得好!”
台丰特里问道:“她怎么啦?”
西尔维道:“是她活该。”
阿倍小姐道:“可是撞得不轻呢。”
西尔维想趁此机会赖掉那一牌,站起身来预备去看比哀兰德;特·夏日伯甫太太拦着她,笑道:
“付了账再去吧,回头你什么都记不起了。”
针线商出身的老姑娘逢到算赌账或者跟人吵嘴,经常赖皮,所以特·夏日伯甫太太要说那样的话,众人听了也一致赞成。西尔维重新坐下,把比哀兰德完全忘了;她对孩子这样漠不关心,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西尔维整个黄昏心事重重。九点半左右,波斯顿打完了,她坐在壁炉旁的大靠椅上发呆,直到客人向她告辞方始站起身子。她受着上校的折磨,弄不清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她阖上眼睛睡觉的时候心上想:“男人真会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