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朋友,小家碧玉对你也不比女戏子合适。”阿特丽纳笑了笑说。
男爵夫人看到她的埃克多改变的样子吓坏了。当他受难、伤心、被痛苦压倒的时候,她只有仁爱、慈悲,恨不得把自己的血都拿出来,使埃克多快活。
“跟我们在一块儿吧,亲爱的埃克多。你告诉我,那些女人用什么方法把你笼络到这样的?我可以努力的学……干吗你不训练我来迎合你的心意呢?难道我不够聪明吗?人家觉得我还相当的美,还有被追求的资格。”
许多已婚的女子,贤妻良母的女子,在此都可能发问:为什么那些男人,对玛奈弗太太一流的女人会那样慷慨、那样勇敢、那样哀怜,却不愿把自己的妻子,尤其像于洛太太这样的妻子,当作他们痴情的对象?这是人性的最大的神秘。爱情是理性的放纵,是伟大心灵的享受,阳性的、严肃的享受;肉欲是街头巷尾出卖的、庸俗猥琐的享受:两者是同一事实的两面。能同时满足两种天性的两种口味的女子,和一个民族的大军人、大作家、大艺术家、大发明家,同样难得。优秀人士如于洛,伧夫俗物如克勒凡,对于理想与**乐,同样感到需要;他们都在访求这个神秘的两性混合物,访求这个稀世之珍;而它往往是一部上下两册合成的作品。这种追求是社会造成的一种堕落。当然,我们应当认为婚姻是一桩艰苦的事业,它就是人生,包括人生的劳作与牺牲,但这些牺牲是要双方分担的。荒**无度的人,那些觅宝的探险家,虽不像社会上别的作奸犯科的人受到重罚,他们的罪过却是相等的。这番议论并非说教的闲文,而是为许多无人了解的灾祸做注解。再说,本书的故事,它自身就有多方面的教训。
男爵马上赶到亲王维森堡元帅家,他最后一条出路就是元帅这个靠山了。
三十五年来受着这位老英雄的知遇,他可以随时晋见,亲王起床的时节,他就能直入寝室。
“哎!你好,亲爱的埃克多,”那位宅心仁厚的名将招呼他,“你怎么啦?担着心事的样子。国会不是休会了吗?啊!又打过了一仗!我现在提到这个,好像从前提到咱们的会战一样。对啦,报纸也把国会的开会叫作大开论战的。”
“不错,元帅,我们碰到很多麻烦,这是时代的苦闷。有什么办法!世界就是这个样。每个时代有它的难处。一八四一年最大的不幸,是王上跟部长都不能放手做事像当年皇帝一样。”
元帅对于洛扫了一眼,鹰隼一般的目光所表现的那种傲气、那种清楚的头脑、那种深刻犀利,显得他虽然上了年纪,伟大的心灵依旧保持着它的坚毅与刚强。
“你有什么事求我吗?”他带着轻松的神气。
“我逼不得已,要求您特别开恩。把我的一位副科长升做科长,还要给他一个四等勋章……”
“他叫什么?”元帅闪电似的目光把男爵瞪了一眼。
“玛奈弗!”
“他有位漂亮太太可不是?你女儿结婚的时候我看见过……要是劳伊哀……可是劳伊哀不在……埃克多,我的孩子,这是为了你寻欢作乐。怎么!你还乐此不疲!啊!你真是替帝国禁卫军挣面子!这就叫作当过军需,存货充足!……不谈这件事好不好,我的孩子,这种风流事不便当公事办。”
“唉,元帅。这是一桩倒霉事儿,闹成风化案子了,您总不愿意我给抓进警察局吧?”
“哟!该死!”元帅叫了一声,皱起眉头,“你说罢。”
“我好比一个狐狸跌入了陷阱……您一向对我多么好,求您救我一救,别让我丢这个脸。”
于洛便把他的倒霉事儿尽可能用最风趣的、满不在乎的态度说了一遍。末了他说:
“亲王,您愿意让您的好朋友,我的哥哥,气死吗?您能眼见手下一个署长,一个参议官,受这个耻辱吗?玛奈弗是一个下流东西,咱们两三年内就要他退休。”
“两三年,你说得那么轻松!好朋友!……”元帅回答。
“可是,亲王,帝国禁卫军是不朽的啊。”
“第一批晋级的元帅眼前只剩我一个了。埃克多,听我说。你不知道我对你多关切:你等着瞧罢!等到我离开陆军部的时候,咱们一同离开。唉,你不是议员,朋友!许多人都在谋你的位置;没有我,你早已下台了。是的,我费了多少口舌才把你保住……好吧,我答应你两桩要求;在你这个年纪、这个地位,再去坐在被告席上,我是受不了的。可是你太不爱惜名誉了。倘使这次的任命教人家起哄,我们一定是众矢之的。我,我才不理呢;可是你呀,你脚底下又多了一根刺。议院下次开会的时候,你可站不住了。五六个有势力的人都在钻谋你的缺份,你能够保住,全靠我推论的巧妙。我说,你一朝退休,出了缺,一个人固然是乐意了,却得罪了其余五个;还不如让你摇摇晃晃的再拖两三年,我们倒在议会里可以挣到六票之多。大家在内阁会议上听得笑了,认为老禁卫军的老头儿——像人家所说的——应付议会的战术也相当高明了……这些我都明明白白告诉了你。并且你头发也花了……居然还能闹出这种乱子来,真是了不起!高打少尉养情妇的时代,在我是已经恍如隔世了[50]!”
元帅说罢,打铃叫人。
“那个笔录非毁掉不可!”他又补上一句。
“爵爷,您对我像对儿子一样!我本来不敢向您开口。”
元帅一看见他的副官弥多弗莱进来,便说:“我总希望劳伊哀在这里,我要找他回来。——啊,弥多弗莱,没有你的事了。——至于你,老伙计,去教人把委任状办起来,我签字就是了。可是这该死的坏蛋,作恶的果实休想保持长久。我要教人监视他,稍有差池,马上把他当众开刀。现在你没事了,亲爱的埃克多,你自己检点检点吧。别惹你的朋友生厌。委任状上午就送回给你。四等勋章我提名就是……你今年几岁啦?”
“七十岁差三个月。”
“好家伙!”元帅笑着说,“凭你这种精神倒应该晋级呢;可是,天哪!咱们不是路易十五的朝代。”
这些都由于义气的作用。拿破仑手下几位硕果仅存的宿将之间,就有这等同胞的义气,他们仿佛老是在战地上扎营野宿,需要彼此相助,对付所有的人,抵抗所有的人。
“再讨一次这样的情,我就完啦。”于洛穿过院子的时候想。
这位倒霉官儿,又去看特·纽沁根男爵。他本来只欠一笔极小的小数目了,这次又向他借了四万法郎,拿两年薪水作抵;但纽沁根要求,倘使于洛中途退休,就得把养老金来抵充,直到本利清偿为止。这笔新的交易,像上次一样由伏维奈出面。他又另外向伏维奈签了一万二千法郎的借票。下一天那份该死的笔录,丈夫的状子、信件,全部给销毁了。在大家筹备国庆的忙乱期间,玛奈弗大爷敲诈得来的升级,居然无人注意,报纸上也只字未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