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初托你女儿好好的服侍都尔老头,她却把他丢在泥洼里!真是不应该。从此我再也不关切人了!你瞧,做好事落得这样一个收场!……哼,真的,发善心也得先打过算盘。至少,出了乱子,奥令泼也该来告诉我一声!要是从今天起,你半个月内能找到都尔老头,我给你一千法郎赏金……”
“那可不容易,我的好太太。不过一千法郎有多少个五法郎的大钱噢,我要想法来得你这笔赏金……”
“好吧,再见,皮茹太太。”
走进小客厅,歌唱家发觉于洛太太完全晕过去了;但她虽然失去知觉,神经性的抽搐还在那里使她发抖,跟一条蛇斩了几段还在牵动一样。什么盐呀,冷水呀,所有的方法都用到了,男爵夫人才恢复了生命,或者不如说恢复了痛苦的知觉。
男爵夫人醒来认出了歌唱家,看到没有旁人在场,便说:“啊!小姐,他堕落到什么地步啊!……”
“耐着点吧,太太,”玉才华端了一个垫褥坐在男爵夫人脚下,吻着她的手,“我们会找到他的;要是他掉入了泥洼,给他洗个澡就行了。相信我,一个有教育的人,只是衣衫的问题……让我来补赎我的罪过吧。既然你跑到这儿来,足见不论你丈夫行为怎么样,你还是爱他的……唉!可怜的人!他真喜欢女人……老实说,你要能有那么一点点儿我们的花腔,他或者不至于搅了一个又一个;因为那样你可以对丈夫成为一个包罗万象的女人,那就是我们的本领。政府很应该替良家妇女办一个训练班,可是所有的政府都忸忸怩怩的怕事得很!……领导政府的男人是受我们领导的!我真替老百姓叫屈!……哦,现在得帮你忙,不是打哈哈的时候……太太,放心吧,你回去,别操心啦。我一定把你的埃克多给找回来,跟他三十年前一个样儿。”
“太太,承你瞧得起我来看我,我是永远感激的,所以我不愿让一个当歌女的玉才华,埃罗维公爵的情妇,跟一个最美的、最圣洁的、大贤大德的人物站在一起。我太尊敬你了,绝不肯在众人面前和你并肩出现。这不是虚情假意的恭顺,而是我真正的敬意。太太,见到了你,我后悔不曾走你的路,虽然那是遍地荆棘的路!可是有什么办法!我是献身于艺术的,正如你的献身于德行……”
“可怜的孩子!”男爵夫人虽在痛苦之中也给她引起了同情心,“我要为你祈祷。社会需要娱乐,你是社会的牺牲品。到老年的时候,你应当忏悔……你可以得到赦免,要是上帝肯听一个……”
“一个殉道者的祈祷,太太。”玉才华恭恭敬敬吻着男爵夫人的衣角。阿特丽纳抓住歌唱家的手,拉她过去亲了亲她的额角。歌唱家快活得红着脸,一直把男爵夫人送上车子。
“这位太太一定是个做善事的,”当差的对老妈子说,“她对谁都没有这样的礼数,连对她的好朋友贞妮·凯婷太太也没有。”
“太太,你等几天吧,”玉才华说,“你一定会找到他,要不然我也不认我祖宗的上帝了;你知道,一个犹太女子说这种话,就是保证你一定成功。”
正当男爵夫人走进玉才华家的时候,维多冷在办公室里接见一位年纪约有七十五岁的老婆子。她求见名律师的时节,竟提到公安处长那个骇人的名字。当差的通报:
“圣·哀斯丹佛太太!”
“这是我的一个绰号。”她一边坐下一边说。
维多冷一看见这个奇丑的老妇,不由得凉了半截。虽然穿著华丽,她那张又扁又白,青筋暴突,全是丑恶的皱纹的脸,杀气腾腾,着实教人害怕。大革命的巨头玛拉,倘使是女人而活到这个年纪,就该像圣·哀斯丹佛一样,成为恐怖的化身[69]。阴险的老婆子,发亮的小眼睛有股老虎般的杀性。臃肿的鼻子,椭圆形的大鼻孔,像两个窟窿在那里喷出地狱的火焰,又好似鹰鸷一类的鸟喙。凶相毕露的低额角,便是阴谋诡计的中心。脸上所有凹陷的部分,东一处西一处的长着长汗毛,显出那种蛮干到底的性格。凡是见到这女人的,都会觉得画家对于魔鬼曼非斯托番的脸,还没有画到家。
“亲爱的先生,”她说话之间带着倚老卖老的口吻,“我已经多年不管闲事了。这次来帮你忙是看在我的侄子面上,我对他比对儿子还要喜欢……可是,警察总监听到内阁总理咬着耳朵嘱咐了两句之后,为你的问题跟夏波索先生商量过,认为这一类的事,警察局绝对不能出面。他们把事情交给我侄儿,让他全权办理;可是我侄儿在这方面只能做个参谋,不能给自己惹是招非……”
“你猜着了。这也是我得意的事,因为他是我的徒弟,拜了门就满师的徒弟……我们把你的案子推敲过了,掂过分量了……要是你的烦恼能统统摆脱,你愿不愿意花三万法郎?我替你把事做得干干净净!你可以事后付款……”
“那些角色你都知道了吗?”
“不,亲爱的先生,我就是等你的情报。人家只告诉我们:‘有个老糊涂落在一个寡妇手里。那个二十五岁的寡妇,拐骗的手段很高,已经从两个家长身上刮了四万法郎利息的存款。现在她要嫁给一个六十一岁的老头儿,好吞下一笔八万利息的家财。她要把一份规规矩矩的人家败光,把这笔大家私送给什么姘夫的孩子,因为她嫁过去之后,很快会把老头儿干掉的……’就是这样的案子。”
“一点不错!”维多冷说,“我的岳父克勒凡先生……”
“从前做花粉生意的,现在当了区长。我就住在他区里,出面叫努里松太太。”
“对方是玛奈弗太太。”
“我不知道这个人;可是三天之内,她有几件衬衫我都背得出。”
“你能不能阻止这头亲事?”律师问。
“到什么阶段了?”
“到了第二次婚约公告。”
“那得把女的绑走。咱们今天是星期日,只剩三天了,他们下星期三就要结婚,来不及了!可是我们好把她干掉呀……”
听到若无其事说出的这句话,维多冷这个规矩人直跳起来。
“谋杀!……”他说,“可是你们怎么下手呢?”
“嘿,先生,我们替天行道已经有四十年了,”她回答的神气高傲得不得了,“我们在巴黎爱怎办就怎办。哼,多少人家,而且是圣·日耳曼区的[70],都对我说出了他们的秘密!多少婚姻由我撮合,由我拆散,我撕掉了多少遗嘱,救过多少人的名誉!”她又指了指脑袋:“这里面装着无数的秘密,替我挣了一份三万六千法郎存息的家业;你呀,你也要变作我的一头羔羊。要是肯说出办法来,我还成其为我吗?我就是干!大律师,告诉你,将来的事全是偶巧,用不到你良心上有一点儿疙瘩。你好似医好了梦游病;个把月之后,大家以为一切都是天意。”
维多冷出了一身冷汗。即使看到一个刽子手,也没有像这个大言不惭、功架十足的苦役监坯子那样教他毛骨悚然。她穿着酒糟色的衣衫,他几乎以为是件血衣。
“太太,倘使事情成功要送掉人家的性命,或是牵涉到刑事罪名,我就不敢接受你老经验的帮助。”
“亲爱的先生,你真是一个大孩子!你又要保持自己的清白,又要希望把敌人打倒。”
维多冷摇摇头。
“是的,你要这个玛奈弗太太吐出她嘴里的肥肉!老虎衔着牛肉,要它放下,我问你怎么办?你打算摩着它的肩背叫:猫咪啊!猫咪啊!是不是?……你这是不通的。你教人家厮杀,却不许有死伤!好吧,既然你非要良心平安,我就送你一个良心平安吧。凡是规矩人,总免不了假仁假义的脾气!你等着吧,三个月之内,有个穷苦的教士,来向你募四万法郎的捐,重修近东沙漠中一座残废的修道院。要是你认为结果满意,你就把四万法郎交给他。反正你得了遗产还得送一笔大大的捐税给国库!跟你到手的数目相比,那笔钱也算不得什么。”
“魔鬼还有一个姊妹呢。”维多冷一边站起一边想。
他送走了这个丑恶可怕的陌生女人,仿佛从间谍窝里找出来的,也仿佛是神话剧中仙女的棍子一挥,从舞台底下钻出来的妖魔。维多冷在法院里办完公,跑去见警察总署一个最重要的司长夏波索先生,打听陌生女人的来历。一看到夏波索办公室里没有旁人,维多冷·于洛就谢谢他的帮忙:
“你派来看我的老婆子,在罪恶的观点上,真可以代表巴黎。”
夏波索脱下眼镜往文件上一放,好不诧异的望着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