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西卜女人叫屈
那时许模克已经睡了六个多钟点,给肚子饿闹醒了。他走进邦斯屋子,一言不发的对他看了一会,因为西卜女人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警告他:“嘘!”
然后她站起来走近德国人,附在他耳边说:
“谢天谢地!这一下他快睡着了,刚才他凶得像要吃人似的!……也难怪,他是跟他的病挣扎……”
“哪里!我倒是很有耐性呢,”病人凄恻的声音表示他已经萎靡到极点,“可是,亲爱的许模克,她到戏院去教人把我开差了。”
他歇了一下,没有力气说下去。西卜女人趁此机会对许模克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说他神志不清。她说:
“你别跟他分辩,他快死过去了……”
“她还说是你叫她去的……”邦斯瞧着老实的许模克补上一句。
“是的,”许模克拿出代人受过的勇气,“那没有法儿呀。你别多讲!……让我们把你救过来!……有了这些家私还要拼命做事,你傻不傻?……只要你快快好起来,咱们卖掉些小古董,安安静静的躲在一边过日子,带着这个好西卜太太……”
“她把你教坏了!”邦斯很痛苦的回答。
西卜女人特意站在床后,好偷偷的对许模克做手势。病人看不见她,以为她走了,接着又说:
“她要我的命!”
“怎么!我要你的命?……”她突然闪出身子,红着眼睛,把拳头插在腰里,“做牛做马,落得这个报答吗?……哎唷,我的天!”
她眼泪马上涌了出来,就手儿倒在一张沙发里;这悲剧式的动作对邦斯又是个加重病势的刺激。
“好吧,”她又站起身子瞪着两个朋友,眼睛里射出两颗子弹和一肚子的怨毒,“我在这儿不顾死活的干,还不见一点好,我受够了。你们去找一个看护女人吧!”
两个朋友听了,相顾失色。
“喔!你们俩尽管挤眉弄眼的做戏吧!我主意拿定了!我去请波冷医生找个看护女人来。咱们把账算一算。你们得还我在这儿垫的钱……我本意是永远不跟你们要的……哼,我还为你们又向比勒洛先生借了五百法郎呢……”
“那是他的病呀!”许模克扑过去抱着她的腰,“你耐着点吧!”
“你,你是一个天使,我会跪在地下亲你的脚印。可是邦斯先生从来没有喜欢过我,老是恨我的……并且还以为我要在他遗嘱上有个名字呢!……”
“嘘——!你要他的命了!”许模克叫着。
“再会,先生,”她走过来对邦斯像霹雳似的瞪了一眼,“你说我对你那么坏,我还是希望你好。赶到你对我和和气气,觉得我做的事并没有错的时候我再来!暂时我待在家里……你是我的孩子,哪有孩子反抗妈妈的?……——不,许模克先生,你再说也没用……你的饭我给你送来,我照常服侍你;可是你们得找个看护女人,托波冷医生找吧。”
说完她走了,气势汹汹的关上房门,把一些贵重而细巧的东西震得摇摇欲坠。瓷器的叮当声,在受难的病人听来,仿佛一个熬着车刑的人,听到了最后那个送他上天的声音。
一小时以后,西卜女人不走进邦斯的卧室,只隔着房门招呼许模克,说他的晚饭已经在饭厅里了。可怜的德国人脸色惨白,挂满了眼泪走出来。
“可怜的邦斯神志糊涂了,他竟把你当作一个坏人。那都是他的病哟。”许模克这么说着,想讨好西卜女人而同时不责备邦斯。
“喔!他的病,我真是受够了!告诉你,他又不是我的父亲,又不是我的丈夫,又不是我的弟兄,又不是我的孩子。他讨厌我,那么好,大家拉倒!你哪,你到天边,我也跟你到天边;可是一个人卖了命,拿出了真心,拿出了全部的积蓄,甚至连丈夫都来不及照顾,你知道,西卜病了,结果我还给人家当作坏人……那真是他妈的太那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