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滂沱。拖沓的脚步在泥地里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一只满是擦痕的秀手按在湿漉冷峭的山壁上。
天地中一片静寂,只有雨声,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雨水从她的脸颊上,如同在山壁上一样流下去,将她高挑的马尾压散在肩头。她的身体和手下的石头一样冷,已渐渐分不出自己是否扶着什么。
盘蛇九曲,高山巍峨。只有树木,只有丛竹。
裴徵在楼上秉烛夜读,听得窗外雷雨声,不免有几分忧心。时辰已晚,她准备睡了,正欲熄灯之时,忽而一惊。
楼下猝然响起猛烈的拍门声,合在雷声里,一时竟未听真切。
何人雷雨夜骤然来访?裴徵匆忙披上衣物,出得卧房,她那随从也被惊动,二人对视一眼,走下楼梯。
主人家已起身开了门,木门忽闪,门外风雨飘摇,三个披着蓑衣的人影站在门口,两大一小,来者竟是那夷人女童。
一个巨雷震得大山也随之嗡鸣,闪电照亮整座山谷。一闪而过的白光中,山坳中的村寨惊鸿一现,在这情境下,鳞次栉比的夷人建筑宛若古迹。楼见高站在山隘口,呵呵笑起来。
远处火把在雨水中招摇。楼见高大笑出声,雨色中映出一双幽幽的明亮的眼。她仰头看天,仍是雷雨倾盆。楼见高嘴唇微动,雷雨中,不见声音,她说:“我赢了。”
耳边仿若听到呼唤声,不知是不是幻觉,楼见高猝然倒地。火光之中,雨线清晰可见,在开合的视野里,她模糊见得零散的火把朝她聚拢过来,随后便两眼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好沉,双腿好沉……好累,好累啊……
天地中茫然无一物,唯有那雨不知疲惫地落着,脚下泥水浆流。楼见高被雨打得抬不起头,只本能地往前走。她意识朦胧,已不知自己要走去何处,只是不能停,不能停……
对,是找裴徵,这条路,是去找裴徵。
……何人是裴徵?
楼见高一怔。耳边忽听得女子的声音:“今日凤声,果上九重。”
霎时如同顶受霹雳,竟不知是否真有雷声。楼见高脚下打滑,重重跌进泥里。豆大的雨点在人形周围的地面上打出朵朵水花,落在她的脊背上,在她身上击起一层雾。
泥水雨水混在她的脸上。楼见高一动未动,就像是死了。
还是那纤细如竹的手先动作了,在泥地里,有如抽芽的白花般,撑进泥,支住肘,厉鬼般一把扣住竹根。
楼见高扶竹撑起身体,呵呵地笑。她的嘴唇在暴雨中无声地翕动着。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和裴徵的声音,在脑中交叠在一起,说:“见高诗……”
她撑起膝盖。
“可叫天下人知女子之才。”
脚尖在泥地里戳出一个深深的窝。
“可破万古之长夜……”
楼见高反手推开竹,踉踉跄跄地步了出去。万里雨线如针。
她又想起小云儿来。
“小云儿,小云儿。”楼见高轻轻地呢喃,苍白地笑了。
我亦为你爬此山。
“幺儿……”
“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