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我打电话请了累积的最后几天病假,在艾尔尼多无所事事地混了一个星期。我读书看报,听爵士乐电台,尽量不去思考未来。尽管知道已经结案,但我还是一遍又一遍地阅读档案。孩提时代的玛莎·斯普拉格和李在梦中折磨我;简·钱伯斯那幅裂嘴小丑画像偶尔也会加入,小丑奚落我,透过脸上伤口形状的黑洞对我说话。
洛杉矶的四份日报我每天都买,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好莱坞”标记引发的骚乱已经结束,没有任何地方提到埃米特·斯普拉格、大陪审团对房屋缺陷的调查、那幢被付之一炬的房屋和尸体。我渐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花了一段时间才醒悟过来——归功于一个又一个钟头盯着四面墙壁啥也不想——不过最后还是找到了到底是哪儿不对劲。
答案是一丝很难站住脚的直觉:埃米特·斯普拉格设局让李和我去杀死乔吉·蒂尔登。他对我明目张胆地说:“要我告诉你去哪儿找乔治吗?”这么说非常符合他的性格,他要是遮遮掩掩,我反而会起疑心。李揍了他以后,他马上就说了实话,让李去找乔吉。他会不会希望李见到杀死大丽花的凶手时正在气头上呢?他会不会知道乔吉囤积了盗墓得来的宝物,希望借此让李和我涌起杀意呢?他是否期待乔吉抢先发起冲突,结果是要么除掉他,要么除掉两个惹出那么多麻烦的或贪婪或多管闲事的警察呢?还有,为什么?动机何在?为了保护他自己?
这套理论有个巨大的漏洞,也就是说,埃米特必须胆大包天到了几乎有自杀倾向的地步,而埃米特却不是会自寻短见的那种人。
既然乔吉·蒂尔登已经领受了惩罚——毋庸置疑,杀死黑色大丽花的凶手就是他——我缺少说得通的理由继续查下去。可是,这其中还是有一个微不可查的松脱线头:
1947年我第一次与马德琳睡觉时,她说起曾在几个酒吧给贝蒂·肖特留过字条:“和你长得很像的人想见你。”我说这个举动搞不好有朝一日会给她带来麻烦,她说:“我会处理好的。”
最有可能替她“处理好”的人是警察,但我拒绝了。另外,从时间顺序上说,马德琳讲这句话前后,正是李·布兰查德初次勒索斯普拉格家的时候。
这条线索非常靠不住,来自间接证据,纯属推测,或许只是又一个谎言或者半真半假的事实,抑或是一丝无用的信息。拆开这个松脱线头的蹩脚警察,他的整个人生就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要碰碰运气追查下去,我只想得出这么一个合理的理由。离开大丽花案件,我就一无所有了。
我借用哈里·西尔斯的无标记警车,一连三天三夜蹲点监视斯普拉格家。玛莎开车上班、回家;拉蒙娜待在家里;埃米特和马德琳外出购物,做白天该做的其他杂事。第一和第二天晚上,四个人都留在屋子里;第三天晚上,马德琳扮成大丽花悄悄出门。
我跟踪她来到第八街的酒吧区,看着她走进津巴房间,勾搭一群水兵和飞行员,最后带着一名海军少尉走进第九街和艾洛洛街路口的情人旅馆。这次我没感觉到嫉妒,她对我没有了性吸引力。我在12号房间门外偷听,听见了KMPC电台的音乐声;活动百叶窗放下来,我看不见室内的情形。马德琳的行为模式和先前仅有一个不同之处:凌晨2点,她抛下那男人,开车回家——她进门后没多久,埃米特的卧室就亮起了灯光。
第四天的白天我没去盯梢,天黑后不久又回到了缪尔菲尔德路的监视点。两条腿蜷久了很累,我下车准备活动一下,却听见有人叫我:“板牙,是你吗?”
叫我的是简·钱伯斯,她在遛一条棕白两色的长毛垂耳狗。我觉得自己像是小孩偷饼干被逮个正着:“你好,简。”
“好什么好。你在干什么?跟踪?爱上马德琳了?”
我记起我们关于斯普拉格家的谈话:“享受清爽的夜晚空气。听起来怎么样?”
“像在撒谎。想不想去我家享受一杯清爽的美酒?”
我望向都铎式的堡垒,简说:“好小子,你对那家人还真是够执着的。”
我哈哈一笑,牵动被咬伤的地方有些发疼。“好小子,你还真是看穿我了。咱们去喝酒吧。”
我们转弯走上琼恩街。简解开狗链,小狗在前面飞奔,沿着人行道跑过去,跳上钱伯斯家殖民地风格大宅的前门台阶。我们隔了几分钟才赶上它。简打开房门。我的噩梦伙伴迎面而来——那个嘴如裂伤的小丑。
我打了个寒战:“该死的鬼东西。”
简微微一笑:“要不要包起来给你带走?”
“千万别。”
“知道吗?我们上次谈起这幅画以后,我查了查它的历史。我这段时间处理掉了埃尔德里奇的很多东西,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这幅画捐给慈善机构。但它太值钱,不能随便放弃。这是弗雷德里克·扬南托诺的真迹,灵感来自维克多·雨果的经典小说《笑面人》。这本书说的是——”
贝蒂·肖特遇害的房间里就有一本《笑面人》。我耳边“嗡”的一声,响得让我几乎听不见简在说什么。
“——一群西班牙人在十五六世纪的故事。他们被称为prachicos[8],专门绑架并折磨孩童,致残后卖给贵族当宫廷弄臣。是不是很可怕?画里的小丑是本书主角格温普兰,小时候被人把嘴巴从左耳伤到右耳。板牙,你没事吧?”
嘴巴从左耳伤到右耳。
我打着哆嗦挤出笑容:“我挺好。这本书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都是陈年往事,巧合而已。”
简仔细打量我:“你看上去可不怎么好,还想听听另一个巧合吗?我本来以为埃尔德里奇和那家人连话也不肯说,却找到了一张收据。把画卖给他的正是拉蒙娜·斯普拉格。”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格温普兰在对我啐血。简抓住我的双臂:“板牙,怎么了?”
我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你说你丈夫两年前买了那幅画当生日礼物送你。对不对?”
“是的。怎么——”
“1947年?”
“是的,板牙——”
“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1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