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年的冬日,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些。
黄河岸边,寒风如刀。河面上,浊浪排空,却不再是夏日那种奔腾的怒吼,而是一种更为渗人的撞击声,那是流凌。
无数大小不一的冰排在浑浊的河水中相互挤压,碰撞。犹如万雷奔腾在水底闷响。
中军大帐内,数个炭火盆烧得通红,偶尔爆出几点火星,却依旧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与。
众将围拢在舆图前,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呼吸吐出的白气在昏暗的灯火下缭绕,久久不散。
帐内一片死寂。
“元帅,斥候冒死来报,北岸金军正在集结,似乎在等黄河彻底封冻。”
张宪指着舆图上那一抹代表黄河的粗线,眉头紧锁,“今年的天时古怪,冷得邪乎。依这势头,最多两日,河面便会冻实。届时,完颜希尹麾下的五万铁骑就能如履平地,不再受舟楫之苦,直接踏冰而过,直扑汴京。咱们刚修好的城防,怕是挡不住这股钢铁洪流。”
岳飞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如潭水,“金人想等冰封,以为那是天助大金。我们偏不能让他们等,这天险,亦可是我军的生路。若是让他们过了河,这汴京城内刚安定的数十万百姓,转瞬便是刀下亡魂。”
一直背对众人的岳飞缓缓转过身来。他并未着甲,只穿了一件半旧的战袍,但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势,比那漫天风雪还要沉重。
“元帅的意思是……主动出击?”牛皋瞪大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咱们弟兄刚在朱仙镇和汴京打完硬仗,身上伤还没好利索,气还没喘匀呢。这大冷天往冰河里跳,硬冲过去不是送死吗?”
岳飞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带着决断,“不是冲杀,是抢位。兵法云,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我们必须赶在封河之前,在北岸这块死地上,硬生生钉下一颗钉子。”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帐口,一把掀开厚重的帘幕,寒风瞬间灌入,吹得案上烛火摇曳。
岳飞指着眼前那条浑浊且夹杂着巨大冰凌的咆哮河水,“传令下去,搜集城内和军中所有门板,木料,不用造大船,造筏子。把所有的辎重车轮拆下来,做成滑撬。今夜子时,趁流凌未合,强渡黄河。记住,过河之后,不许追击,不许浪战,违令者斩!”
“那干啥?”众将面面相觑,满头雾水,这既不进攻也不撤退,到底意欲何为?
“挖沟,筑墙!”岳飞吐出这四个字,“过河之后,立刻依托滩头挖掘壕沟,修筑土墙。我要在北岸造一座瓮城,把金人堵在北边,让他们看着汴京城,却一步也迈不过来!”
帐外,黄河咆哮,冰凌如刀。
岳飞看着滚滚河水,从怀中摸出一封再次来自临安的密信,那是官家赵构的亲笔。信中无他,只有一行狂草,“哪怕把朕的家底打光,也要让金人知道,这黄河,是汉家的河!”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挥手,“传令全军,饱食战饭,杀马祭旗!今夜子时,趁着月黑风高,强渡黄河!违令者,斩!”
“遵命!”众将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当夜,子时。
原本漆黑的河面上,突然亮起了点点幽火。那是宋军特制的防风灯笼。数千只小舟如同黑夜中的幽灵,在冰凌的缝隙中穿梭。冰块撞击船帮的声音被呼啸的北风掩盖。
岳飞立于第一艘船头,亲自掌舵。一块巨大的冰排迎面撞来,船身剧烈摇晃。身后的亲兵惊呼,“相公小心!”
岳飞手中长枪猛地杵在地上,稳稳站住身形。
“过河!”他低吼一声。
这一夜,黄河的咆哮声中,多了一股来自南方的杀气。
北风呼啸,如鬼哭狼嚎,正好掩盖了河面上的动静。数千只简易木筏在冰凌恐怖的撞击声掩护下,如同一群沉默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向北岸。
河水刺骨,飞溅的浪花落在甲胄上瞬间结冰。士兵们的手冻得紫红,甚至粘在湿冷的木料上,稍微一动便撕下一层皮肉,鲜血还没流出就被冻住。但无人叫苦,无人退缩。
完颜宗贤派出的游骑斥候终于发现了宋军的动静,凄厉的号角声瞬间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金军先锋三千轻骑呼啸而至,马蹄声震碎了残冰,他们意图趁宋军立足未稳,将这些胆大包天的南人赶下河去喂鱼。
当他们冲破晨雾,杀到近前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一夜之间,宋军竟然在滩头竖起了一道蜿蜒的矮墙。这墙不高,甚至看起来有些歪歪扭扭,是用装满冻土的麻袋和乱木堆砌而成,仿佛只要战马一个冲撞,就能将其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