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
汴京城终于安静下来。军营扎在城西的旧校场,离百姓也很远。
深秋吹得呼呼作响,营地里倒是热闹,篝火一堆堆地燃着。
士兵们围坐在一起,有人拿着刚领到的白面饼子,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咬着。
有人兴奋地比划着白天的战况。还有人掰着手指算账。
帅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灯火昏黄,将岳飞的影子拉长投在帐篷壁上,显得有些孤寂。
一身沉重的铁甲解下来,挂在一旁的木架上。
岳飞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白色里衣,头发披散下来,显出几分文人的儒雅,却掩盖不住满身的疲惫。
牛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妈了个巴子的,今天那些百姓太热情了,差点把老子的马都给抬起来!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大人你跪得快,那些混账话传出去,那帮酸文人指不定怎么编排咱们呢!”
岳飞正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朱笔,闻言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百姓心里有杆秤。他们认的是刀口上替他们挡命的人,这是好事。说明民心可用。”
他顿了顿,笔尖在黄河的位置停住,声音低沉了一些,“陛下给了咱第十三道金牌,抗住了满朝文武的压力,让咱打回黄河北岸。这一仗打赢了,百姓记谁都不奇怪。这笔账,最后总是要算到大宋头上的。”
牛皋一屁股坐在胡床上,把酒壶往桌上一顿,一脸的不服气,“大哥,你也别总替官家说话。咱们拼死拼活,那是拿命填出来的!”
“可他们倒好,动动嘴皮子,一张圣旨就把功劳全揽过去了。今天我都听见了,那些百姓嘴上喊的是岳王,那是真心话!”
岳飞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兄弟,无奈地笑了一下。
“老牛,你听见了,我也听见了。”岳飞走到桌边,但他没有去拿酒,而是端起了一碗凉茶,“但只要我还在这件甲胄里,只要这大宋的旗还没倒,这两个字,你就只能当是没听见。”
“为什么?”牛皋瞪着眼。
“因为只有没听见,我们才有机会继续打下去。”岳飞的声音很轻,“若是听见了,认了,那这北伐的大军,明天就会散。不是散在金人手里,是散在自己人手里。”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
岳飞重新走回舆图前,指尖在那个标注着黄河的粗线上重重一点,“明日一早,我要进城一趟,见见张相,陈相。这汴京城里的庆功宴,咱们就不吃了。要把后面的粮道、马料、新的甲胄都定下来。”
“这么急?”牛皋愣了一下。
“汴京是祖宗的城,也是是非之地。咱不能久留。”岳飞看着地图上那片广阔的北方,那里还有太原,还有大名府,还有那个遥远的黄龙府。
“真正要去的地方,还在河那边。金兀术虽然死了,但金人的主力还在,完颜家的根基还在。这口气不能松。”
牛皋看着大哥那挺拔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那一脸的愤懑消散了不少,“懂了!休整是休整,咱们是野地里长的草,进不得这富贵盆。”
他起身拍了拍屁股,转身要出去,走到帐门口,又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大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心里可有点不痛快?他们把陛下捧得那么高,功劳最后都写在圣旨上了。咱们流的血,好像都成了那张纸上的墨。”
岳飞低头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靖康之耻,想起了那个泥马渡江的夜晚,也想起了这次出兵前,陛下那双既恐惧又渴望的眼睛。
他轻声说道,“我只要有兵,有粮,能打仗,能把这河山收回来,就够了。别的。。。。。。写谁的名字,那是留给史官操心的事。我不求史书留名,只求问心无愧。”
牛皋愣了愣,抓了抓头皮,嘟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帅帐里只剩岳飞一个人。
。。。。。。
崇政殿内,香烟袅袅。
自秦桧死后,这朝堂的风向变幻莫测,官家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个人,杀伐决断,令人心惊。
今日是大朝会。
殿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禁卫军通报声,一层层传进来。
“捷报——!”
“岳太尉再次大败金军!”
“宣。”赵构沉声道。
背嵬军的信使浑身尘土,他被特许带甲上殿。这汉子跪倒在御阶之下,双手高举那份沾着硝烟味的露布捷音。
“陛下!岳元帅率军于黄河渡口,再次大败金军铁骑!现汴京城头,已尽插大宋旗帜,臣等。。。。。。不负陛下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