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多沉痛啊!跟克利斯朵夫一样,老人竟会呼天抢地地喊他的母亲,喊他从来没提到过的母亲:这不是对着最大的恐怖作一次最大而无益的呼吁吗?……他似乎安静了一会,心中又闪出一道微光。那双重甸甸的眼睛,虹彩仿佛都散掉了,和孩子吓呆了的眼睛碰在一处,忽然亮了起来。老人挣扎着想笑,想说话。鲁意莎拉着克利斯朵夫走近床边。约翰·米希尔扯了扯嘴唇,想用手摸孩子的头。可是他又立刻昏迷,从此完了。
孩子们被赶到隔壁房里,大家很忙乱,没有功夫照顾他们。克利斯朵夫由于愈怕愈想看的心理,站在半开半合的门口偷觑着,看那张凄惨的脸仰倒在枕上,好像被一股残暴的力紧紧掐着脖子……脸上的皮肉越来越瘪下去了……生命渐渐的陷入虚无,仿佛是有个唧筒把它吸得去的……痰厥的声音教人毛骨悚然,机械式的呼吸像在水面上破散的气泡,这最后几口气表示灵魂已经飞走而肉体还想硬撑着活下去。——然后脑袋往枕旁一滑,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直到几分钟以后,在号啕声,祈祷声,和死亡所引起的纷乱中,鲁意莎才瞥见克利斯朵夫脸色发青,嘴巴抽筋,眼睛睁得很大,抓着门钮,身子在那儿抽风。他奔过去,他马上在他怀里发厥了。他把他抱走,他失去了知觉。等到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因为陪的人走开了一会儿,吓得直叫,又发了病,昏了过去,当夜和明天一天都有热度。最后,他安静下来,到第二天晚上睡着了,直睡到第三天下午。他觉得有人在房里走动,母亲扑在**拥抱他;也仿佛远远的有柔和的钟声。可是他不愿意动弹;他好像在一个梦里。
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高脱弗烈特舅舅在床前坐着。他疲倦极了,什么也想不起。但过了一会,记忆又回复了,他哭了。高脱弗烈特走过来拥抱他。
“怎么啦,孩子?怎么啦?”他轻轻地说。
“哎哟!舅舅,舅舅!”孩子紧紧地靠着他,哼个不停。
“哭吧,”舅舅说,“你哭吧!”
他也跟着哭了。
克利斯朵夫哭得心中松快了一些,揉着眼睛,望着舅舅。舅舅知道他
要问什么事了,便把手指放在嘴上,说道:“别问,别说话。哭是对你好的。说话是不好的。”
孩子一定要问。
“问也没用。”舅舅回答。
“只要问一件事,一件就够了!……”
“什么呢?”
克利斯朵夫犹豫了一会,说:“哎,舅舅,他现在在哪儿呢?”
“孩子,他和上帝在一起。”
可是克利斯朵夫问的并不是这个。
“不,您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问他,他在哪儿?”
(他是指肉体。)
他声音颤动的又问:
“他还在屋子里吗?”
“今儿早上已经给葬了,我们那亲爱的人,”高脱弗烈特回答。“你没听见钟声吗?”
克利斯朵夫松了口气。但过后一想到从此不能再看见亲爱的祖父,他又非常伤心地哭了。
“可怜的孩子!”高脱弗烈特不胜同情地望着他。
克利斯朵夫等着舅舅安慰他;可是舅舅毫无举动,他觉得安慰也是没用的。
“舅舅,”孩子问,“难道您不怕这个吗,您?”
(他心里真希望舅舅不怕,并且告诉他怎么样才能不怕!)
但高脱弗烈特好似担了心事。
“嘘!”他声音也有点变了……
“怎么不怕呢?”他停了一会又说。“可是有什么办法?就是这么回事,只能忍受啊。”
克利斯朵夫摇摇头,表示不接受。
“只能忍受啊,孩子,”高脱弗烈特又说了一遍,“他要这样就得这样。他喜欢什么,你也得喜欢什么。”
“我恨他!”克利斯朵夫对天晃着拳头,愤愤地说。
高脱弗烈特大惊之下,叫他住嘴。克利斯朵夫自己也对刚才说的话怕起来,便跟着舅舅一同祈祷。但他心里怀着一腔怒火,虽然念念有词的说着卑恭的话,暗中对那可怕的事,和造成那可怕的事的妖魔似的主宰,恨到了极点,只想反抗。
多少的日子过去了,多少的雨夜过去了:在新近翻动过的泥土底下,可怜的老约翰·米希尔孤零零地躺着。当时曼希沃几次三番的大号大哭,可是不到一星期,克利斯朵夫听见他又在高高兴兴地笑了。人家提到死者的名字,他立刻哭丧着脸,但过了一会,又指手画脚地说起话来,挺有精神了。他的悲伤是真的,但不可能教自己的心绪老是那么抑郁。
懦弱隐忍的鲁意莎,对什么都是逆来顺受的,就一声不响的接受了这桩不幸。他在每天的祷告中加了一段祷告,按着时候去打扫墓地,仿佛照顾坟墓也是他家务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