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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弥娜(第2页)

小姑娘听了这些话,越发放声大笑,而克利斯朵夫的窘相使弥娜更笑个不住。那是种狂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克里赫太太想阻止他,可是自己也禁不住笑;克利斯朵夫虽然局促不安,也不由得跟着一起笑。他们那种高兴是情不自禁的,教人没法生气。可是弥娜喘了口气,问克利斯朵夫在他们墙上可有什么事做的时候,他简直不知所措了。他看着他的慌张觉得好玩,他却心慌意乱,结结巴巴的不知说些什么。幸而克里赫太太叫人端过茶来,把话扯开了,才给他解了围。

他很亲热地问他生活情形。但他的心还没放下。他不知道怎么坐,不知道怎么抓住那摇摇晃晃的茶杯;他以为每次人家替他冲水,加糖,倒牛奶,捡点心,就得赶紧站起,行礼道谢;而常礼服,硬领,领带,把他紧箍着,使他身子僵直像戴了个甲壳,不敢也不能把头向左右挪动一下。克里赫太太无数的问话与动作使他发窘,弥娜的目光使他心惊胆战,似乎老盯着他的脸,手,动作,和衣服。他们想让他自在一点,所以克里赫太太滔滔不尽地和他说话,弥娜好玩地对他做着媚眼,他可是慌得更厉害了。

结果他们知道除了唯唯诺诺与行礼之外,再也逗引不出他什么;克里赫太太独自说话也说得腻烦了,便请他坐上钢琴。他弹了莫扎尔德的一段Adagio,比对着音乐会里的听众更羞怯。但便是这种羞怯,便是给两位妇女挑引起来的那种惶惑,便是使他又快活又发慌的那些胸中的激动,跟乐章里头的温柔与童贞的气息非常调和,使音乐更显得像春天一样的可爱。克里赫太太听了大为感动,把心中的感觉说了出来,语气之间不免显出上流人物惯有的态度,把他夸奖了一番,但他的真诚并没因之而减少一点;而过分的恭维出诸一个可爱的人,也是听了舒服的。顽皮的弥娜不作声了,他不胜惊奇地瞧着这个说话那么蠢而手指那么富于表情的少年。克利斯朵夫感到他们的同情,胆子大了一些。他继续弹着,向弥娜微微转过身子,很局促地笑了笑,低着眼睛,怯生生地说:

“这就是我在你们墙上作的。”

他弹了一个小曲子,主题的确是站在他喜欢的那个地方,望着花园的时候想到的,可并不是他见到弥娜和克里赫太太的那晚,——(不知为了什么神秘的理由,他硬要自己相信是那一晚!)——而是好几晚以前的。那段悠闲沉静的ao里面[28],有的是清明高远的印象:群鸟在那里欢唱,庄严的大树在恬静的夕阳中沉沉入睡。

两位妇女听得高兴极了。曲子一完,活泼的克里赫太太马上站起身子,兴奋的握着他的手,非常热情的向他道谢。弥娜拍着手嚷着“妙极了”,又说为了使他再作出些跟这个一样“登峰造极”的曲子,他要叫人靠墙放一座梯子,让他能舒舒服服的工作。克里赫太太叫克利斯朵夫不要听弥娜的疯话,只说既然他喜欢这个花园,尽可以随时来玩,也不必来招呼他们,要是他觉得拘束的话。

“你不必来招呼我们,”弥娜好玩的学着母亲的话,“可是,要是真的不来招呼,你得小心些!”

他用手指点了几下,装出威吓的神气。

弥娜并不一定要克利斯朵夫来拜访他们,也不想勉强他尽什么礼数;但他喜欢给人家一点儿印象,本能的觉得这是怪有意思的玩意儿。

克利斯朵夫快活得满面通红。克里赫太太又讲起他的母亲,说从前还认识他的祖父,这些小手段把他完全笼络了。两位妇女的亲热,诚恳,渗透了他的心;他夸张这种浮而不实的好意和交际场中的殷勤,因为他一厢情愿要认为那是深刻的感情。凭着天真的信心,他把自己的计划和苦难都说了出来。他再也不觉得时间过得多快,直到仆人来请用晚饭才吃了一惊。但克利斯朵夫的羞愧立刻变为欣喜,因为女主人请他一块儿吃饭,认为大家早晚是、而且现在已经是好朋友了。他坐在母女的中间,可是他在饭桌上所显的本领,远不如在钢琴上的讨人喜欢。他这一部分的教育是完全欠缺的;他认为坐上饭桌主要是吃喝,用不着顾到什么方式。爱整洁的弥娜就噘着嘴瞧着他,表示大不高兴了。

他走了,克里赫太太的褐色眼睛,弥娜的蓝眼睛,都有一道爱怜的光留在他心上;像花一般柔和细腻的手指,有种温馨的感觉留在他手上;还有一股他从来没闻过的,微妙的香味,在他周围缭绕,使他迷迷糊糊,差点儿发晕。

两天以后,照着预先的约定,他又到他们家里,教弥娜弹琴。从此他经常一星期去上两次课,时间是早晨;往往他晚上还要去,不是弹琴,便是谈天。

克里赫太太很高兴和他见面。这是一位聪明仁厚的女子。丈夫故世的时候,他三十五岁,虽然身心都还年轻,以前在交际场中非常活跃,却毫无遗憾的退隐了。他的特别容易抛弃世俗,也许因为浮华的乐趣已经享受够了,觉得他以前的那种日子不能希望永久过下去。他不忘记丈夫,倒不是为了在结缡的几年中对他有过近乎爱那样的感情:他是只要真诚的友谊就足够的;总之,他是淡于情欲而富于情感的人。

他预备一心一意的教养女儿。凡是一个女人需要爱人家,需要被人家爱的那种独占的欲望,只能以自己的孩子为对象的时候,母性往往会发展过度,成为病态。可是克里赫太太在爱情方面的中庸之道,使他对儿女之爱也有了节度。他疼爱弥娜,但把他看得很清楚,绝不想遮藏女儿的缺点,正如他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幻想一样。极有机智,极通情理,他那百发百中的眼光一瞥之间就能看破每个人的弱点与可笑之处:他只觉得好玩,可没有半点恶意;因为他宽容的气度与喜欢嘲弄的脾气差不多是相等的;他一边笑人家,一边很愿意帮助人家。

小克利斯朵夫正好给他一个机会,能够把善心与批评精神施展一下。他来到本城的初期,为了守丧与外界不相往来,克利斯朵夫便成为他消闲解闷的对象。第一是为了他的才具。他虽不是音乐家,但很爱好音乐,懒洋洋的在那个缠绵悱恻的境界中出神,觉得身心愉快。克利斯朵夫弹着琴,他坐在炉火旁边做着活计,迷迷糊糊地笑着:手指一来一往的机械的动作,在或悲或喜的往事中飘忽不定的幻想,都使他默默体味到一种乐趣。

但他对音乐家比对音乐更感兴趣。他相当聪明,感觉到克利斯朵夫那种少有的天赋,虽不能辨别出他真正的特点。眼看那神秘的火焰在他心中冒上来,他就很好奇的注意它觉醒的过程。至于他品格方面的优点,他的正直,勇敢,以及在儿童身上格外显得动人的刻苦精神,都很快的受到他的赏识。但他观察他的时候,还是一样的洞烛幽微,还是用的锐敏而嘲弄的目光。他的笨拙,丑陋,可笑的地方,他都觉得好玩;他也并不把他完全当真(他当真的事情根本不多)。并且,克利斯朵夫暴烈的性子,古怪的脾气,滑稽的激烈的冲动,使他认为他精神不大正常,而是一个十足地道的克拉夫脱,他们一家世代都是老实的好人,优秀的音乐家,但多少有点儿疯癫。

克利斯朵夫并没觉察这种轻描淡写的嘲弄的态度,只感觉到克里赫太太的慈爱。他是一向得不到人家的温情的!虽说宫廷里的差事使他和上流社会每天都有接触,可怜的克利斯朵夫始终是个野孩子,既无知识,又无教养。自私的贵人们对他的关切,只限于利用他的才具,绝对不想在任何方面帮助他。他到爵府里去,坐上钢琴弹奏,弹完了就走路,从来没人肯纡尊降贵和他谈谈,除非是漫不经心的夸他几句。从祖父死了以后,不论在家里在外边,没有一个人想到帮助他求点学问,学点立身处世之道,使他将来好好的做个人。无知无识与举动粗鲁,使他受累不浅。他千辛万苦,搅得满头大汗,想把自己培植起来,可是一无结果。书籍,谈话,榜样,什么都没有。他很需要把这种苦闷告诉一个朋友,却下不了决心。便是在奥多面前,他也不敢开口,因为刚说了几个字,奥多就拿出自命不凡的轻蔑的口气,使他好似心上放了块烧红的烙铁。

在克里赫太太面前,一切可变得自然了。用不着克利斯朵夫要求,——(那是他高傲的脾气最受不了的!)——他自动的而且挺温和的给他指出,什么是不应该做的,什么是应该做的;教他衣服如何穿着,吃饭、走路、说话、应当用什么态度;在趣味与用字的习惯方面所犯的错误,他一桩都不放过;而且他对孩子多疑的自尊心应付得那么轻巧那么留神,使他没法生气。他也给他受点文学教育,表面上好像是不经意的:他的极端的无知,他绝对不以为奇,但一有机会总指出他的错误,简简单单的,若无其事的,仿佛克利斯朵夫犯的错是挺自然的;他并不拿沉闷的书本知识吓唬他,只利用晚上在一块儿的机会,挑些历史上的,或是德国的,或是外国的诗人的美丽的篇章,教弥娜或克利斯朵夫高声朗诵。他把他当作一个家属的孩子,亲热的态度带点儿保护人的意味,那是克利斯朵夫不觉得的。他甚至管他的衣着,给他添换新的,打一条毛线围巾,送些穿扮用的小东西,而给的时候又那么亲切,使他能毫不难堪的收下礼物。总之,他对他差不多像慈母一样的处处照顾,事事关心。凡是本性善良的妇女,对一个信托他的孩子都有这种本能,用不着对孩子有什么深刻的感情。但克利斯朵夫以为这些温情是专为他个人而发的,便感激到了极点;往往他突然之间有些热情冲动的表现,使克里赫太太尽管看了好笑,心里还是很舒服。

和弥娜的关系又是另外一种了。克利斯朵夫去给他上第一课时,前天的回忆和小姑娘的媚眼还使他充满了醉意,不料一去就看到个和前天完全不同的,装作大人品派的女孩子,不由得呆了一呆。他连望也不望他,也不留神他的说话,偶尔向他抬起眼睛,那副冷若冰霜的神色又使他大吃一惊。他寻思了半晌,要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其实他并没得罪他;弥娜对他的感情,不多不少跟前天一样,就是说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那天他对他笑脸相迎,无非是由于女孩儿卖弄风情的天性,喜欢随便碰到一个人就试试自己的媚眼的力量,哪怕是个丑巴怪,他也会这样做一下来解解闷的。可是到了第二天,对这个太容易征服的俘虏,他已经全无兴趣。他把克利斯朵夫很严厉的打量过了,认为他是个又丑又穷,又没教养的男孩子,琴弹得很好,可是手脏得厉害,饭桌上拿叉的样子简直要不得,吃鱼的时候还用刀子!所以在他眼里,他一点没有可爱之处。他很愿意跟他学琴,甚至也愿意和他玩儿,因为目前没有别的同伴;而且他虽然想装作大人,还常常有疯狂的冲动,需要让过剩的快活劲儿发泄一下,而这个快活劲儿,和他母亲的一样,由于在家守丧的关系,更憋闷得慌。但他对克利斯朵夫并不比对一头家畜多关心一点。要是他在最冷淡的日子还会向他挤眉弄眼,那纯粹是由于忘形,由于心里想着别的事情,——或是单单为了不要忘掉习惯。可是给他这么瞧上一眼,克利斯朵夫的心会直跳起来。其实他连看也不大看到他:他自己在那里编故事呢。这少女的年龄,正是一个人用愉快而得意的梦境来麻醉自己的年龄。他时时刻刻想着爱情,那种浓厚的兴趣与好奇心,要不是因为他愚昧无知,简直不能说是无邪的了。并且,他以有教养的闺女身份,只知道用结婚的方式去想象爱情。理想中的对象该是哪种人物,始终还没确定。有时他想嫁一个军官,有时想嫁一个伟大的正宗的诗人,像席勒一派的。他老是有新的计划代替旧的计划;每个计划来的时候,他总看得很认真,信念很坚定。但不论什么理想,只要接触到现实就会立刻退让。因为那种有传奇性格的少女,一朝看到了一个不甚理想的,但比较切实的真正的人物走进了他的圈子,就极容易把他们的梦想忘掉。

目前,多情的弥娜还很安定很冷静。虽然有个贵族的姓氏和世家的称号使他自豪,骨子里他的思想跟青春期的德国女仆的那一套根本没有什么分别。

克利斯朵夫自然不懂得女子心理的这些复杂的变化,——而且表面比实际更复杂。他常常给两位女朋友的态度弄糊涂了;但他能够爱他们是多么快活,甚至把他们使他困惑使他有点难过的表情都信以为真,唯有这样,他才能相信他们对他的感情和他对他们的一样。只要听到亲热的一言半语,或是看到可爱的眼神,他就快乐之极,有时竟感动得哭了。

他在清静的小客厅里对着桌子坐着,旁边克里赫太太在灯下缝着东西——(弥娜在桌子对面看书;他们一声不出:从半开的花园门里,可以看到小径上的细沙在月光下闪烁;一阵轻微的喁语从树颠上传来……)——他觉得非常快活,便突然无缘无故从椅子上跳起来,跪在克里赫太太面前,抓着他的手狂吻,不管他手里有没有针;他一边哭着一边把他的嘴,他的腮帮,他的眼睛贴在他的手上。弥娜从书上抬起眼睛,耸了耸肩膀,抿了抿嘴。克里赫太太微微笑着,看着这个扑在他脚下的大孩子,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摸着他的头,又用他那种慈祥,悦耳,同时又带点嘲弄意味的声音说:

“嗯,小傻子,嗯,你怎么啦?”

噢!多甜美啊:这声音,这安逸,这宁静,这微妙的气氛,没有叫嚷,没有冲突,没有苦恼,在艰难的人生的一片水草中间,还有那照着生灵万物的英雄的毫光,念着大诗人歌德,席勒,莎士比亚辈的作品而想起的——奇妙的世界,力的巨潮,痛苦与爱情的巨潮!……

弥娜把头埋在书里在那儿朗诵,说话的兴奋使他脸上微微有点红晕,清脆的声音偶尔把音念糊涂了,读到战士与帝王的谈吐,他故意装出俨然的语调。有时克里赫太太自己拿起书本,遇到悲壮的段落就羼入他那种温柔的,富于性灵的韵味。他平常总喜欢仰在安乐椅里静听,膝上放着永不离身的活计,对着自己的念头微笑:——因为在所有的作品里,他老是发现自己的思想。

克利斯朵夫也试着念,可是过了一会只能放弃:他结结巴巴的,跳过句读,好似完全不懂书中的意义,遇到动人的段落连眼泪都要淌出来,没法再念下去。于是他很气恼地把书丢在桌上,引得两位朋友哈哈大笑……噢!他多爱他们!他到哪儿都看到他们两人的影子,把他们和莎士比亚与歌德的人物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了。诗人某句隽永的名言,把他的热情从心底里挑动起来的名句,和第一次念给他听的亲爱的嘴巴分不开了。二十年后,他重读《哀格蒙》与《罗米奥》[29],或看到它们上演的时候,某些诗句总使他想起这些恬静的黄昏,这些快乐的梦,和心爱的克里赫太太与弥娜的脸容。

他可以几小时的望着他们,晚上,在他们念书的时候,——夜里,在**睁着眼睛梦想的时候,——白天,在乐队里心不在焉的演奏,对着乐谱架半合着眼睛出神的时候。他对两人都有一种天真无邪的温情;虽然还不知道什么叫作爱情,他自以为动了爱情。但他不知道爱的是母亲还是女儿。他一本正经的思索了一番,没法挑选。可是他觉得既然非有所抉择不可,他就挑了克里赫太太。一朝决定之后,他果然发现他爱的真是他。他爱他聪明的眼睛,爱他那副嘴巴张着一半的浮泛的笑容,爱他年轻的美丽的前额,爱他分披在一边的光滑细腻的头发,爱他带点儿轻咳的,好像蒙着一层什么的声音,爱他那双柔软的手,爱他大方的举动,和那神秘的灵魂。他坐在他身旁,那么和气地给他解释一段文字的时候,他快乐得浑身哆嗦:他的手靠在克利斯朵夫肩上;他觉得他手指的温暖,脸上有他呼吸的气息,也闻到他身上那股甜蜜的香味:他出神地听着,完全没想到书本,也完全没有懂。他发觉他心猿意马,便要他还讲一遍:他一个字都说不出;他就笑着生气了,把他鼻子揿在书里,说这样下去他只能永远做头小驴子。他回答说那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做“他的”小驴子而不给他赶走。他假作刁难,然后又说,虽然他是一头又蠢又坏的小驴子,除了本性善良以外没有一点儿用处,他还是愿意留着他,或许还喜欢他。于是他们俩都笑开了,而他更是快乐极了。

克利斯朵夫自从发觉自己爱了克里赫太太之后,对弥娜就离得远了。他的傲慢冷淡,已经使他愤愤不平;而且和他常见之下,他也渐渐放大胆子,不再检点行动,公然表示他的不痛快了。他喜欢惹他;他也毫不客气的顶回去,彼此说些难堪的话,把克里赫太太听得笑起来。克利斯朵夫斗嘴的技术并不高明,有几次他出门的时候气愤之极,自以为恨着弥娜了。他觉得自己还会再上他们家去,只是为了克里赫太太的缘故。

他照旧教他弹琴,每星期两次,从早上九点到十点,监督他弹音阶和别的练习。上课的屋子是弥娜的书房,一切陈设都很逼真地反映出小姑娘乱七八糟的思想。

桌上摆着一组塑像,是些玩弄乐器的猫,有的拉着小提琴,有的拉着大提琴,等于整个的乐队。另外有面随身可带的小镜子,一些化妆品和文具之类,排得整整齐齐。古董架上摆着小型的音乐家胸像:有疾首蹙额的贝多芬,有头戴便帽的华葛耐,还有《贝尔凡特的阿波罗》[30]。壁炉架上放着一只青蛙抽着芦苇做的烟斗,一把纸扇,上面画着巴哀埒脱剧院的全景[31]。书架一共是两格,插的书有鲁布克,蒙森,席勒,于勒·凡纳,蒙丹诸人的作品[32]。墙上挂着《圣母与西施丁》和海高玛作品的大照片[33];周围都镶着蓝的和绿的丝带。另外还有一幅瑞士旅馆的风景装在银色的蓟木框里;而特别触目的是室内到处粘着各式各种的相片,有军官的,有男高音歌手的,有乐队指挥的,有女朋友的,全写着诗句,或至少在德国被认为诗句似的文字。屋子中间,大理石的圆柱头上供着胡髭满颊的勃拉姆斯的胸像。钢琴高头,用线挂着几只丝绒做的猴子和跳舞会上的纪念品,在那儿飘来**去。

弥娜总是迟到的,眼睛睡得有点儿虚肿,一脸不高兴的神气;他向克利斯朵夫略微伸一伸手,冷冷地道了一声好,便不声不响,俨然的坐上钢琴。他独自的时候,喜欢无穷无尽的尽弹音阶,因为这样可以懒洋洋的把半睡半醒的境界与胡思乱想尽拖下去。但克利斯朵夫硬要他注意那些艰难的练习,他为了报复,便尽量的弹得坏。他有相当的音乐天才而不喜欢音乐,——正像许多德国女子一样。但他也像许多德国女子一样认为应当喜欢;所以他对功课也还用心,除非有时为了激怒老师而故意捣鬼。而老师最受不了的是他冷冰冰的态度。要是遇到谱上富于表情的段落,他认为应当把自己的心灵放进去的时候,那就糟透了:因为他变得非常多情,而实际是对音乐一无所感。

坐在他身旁的小克利斯朵夫并不十分有礼。他从来不恭维他:正是差得远呢。他为此非常记恨,他指摘一句,他顶一句。凡是他说的话,他总得反驳一下;要是弹错了,他强说的确照着谱弹的。他恼了,两人就斗嘴了。眼睛对着键盘,他偷觑着克利斯朵夫,看他发气,心里很高兴。为了解闷,他想出许多荒唐的小计策,目的无非是打断课程,教克利斯朵夫难堪。他假做勒住自己的喉咙,引人家注意;或是一叠连声的咳嗽,或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得吩咐女仆。克利斯朵夫明知道他是做戏;弥娜也明知道克利斯朵夫知道他做戏;可是他引以为乐,因为克利斯朵夫不能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揭破他的诡计。

有一天他正玩着这一套,有气无力的咳着,用手帕蒙着脸,好似要昏厥的样子,眼梢里觑着气恼的克利斯朵夫,他忽然灵机一动,让手帕掉在地下,使克利斯朵夫不得不给他捡起来,他果然很不高兴的照办了。然后他装着贵妇人的口吻说了声“谢谢!”他听了差点儿气得按捺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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