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说出死这个字。)
“到上星期六刚好八天。”
忽然有件过去的事在他脑中闪过。他问:“是在夜里吗?”
洛莎诧异地望着他:“是的,在夜里两三点钟的时候。”
那个凄凉的调子又在他心中响起来。
“他有没有受到剧烈的痛苦?”他哆嗦着问。
“不,不,谢谢老天;告诉你,好克利斯朵夫,他差不多没有什么痛苦,人那么软弱,一点儿没有挣扎。我们马上看出他是完了。”
“可是他,他自己有没有这样觉得?”
“不知道。我相信……”
“他有没有说什么话?”
“没有,一句也没有。他只是像小孩子一样地叫苦。”
“那时你在那里吗?”
“是的,头两天他哥哥没有来以前,就是我一个人在那里。”
他感激之下,紧紧握着他的手:
“谢谢你。”
他觉得自己的血往心中倒流。
静默了一会,他吞吞吐吐地问出那句老是压在心上的话:“他没有留下什么话……给我吗?”
他很难过地摇摇头。他真想能说出他心里期待着的话,只恨自己不会扯谎。他安慰他说:“他神志昏迷了。”
“他说话吗?”
“我们听不大清。他说得很轻。”
“女孩子到哪儿去了?”
“给舅舅带到乡下去了。”
“他呢?”
“他也在那边,是上星期一从这儿出发的。”
他们俩又哭了。
外边,伏奇尔太太的声音又在叫洛莎了。克利斯朵夫一个人在柴房里温着那些死后的日子。八天!已经八天了……噢!天哪!他变成怎么样啦?八天之中下过多少雨!……而这个时期内他倒在笑,倒在快活。
他在口袋里碰到一个纸包,是鞋子上用的一副银扣子,他买来预备送他的。他想起那天夜晚自己的手放在他脱着鞋子的脚上。那双纤小的脚如今在哪儿呢?一定觉得很冷吧!……他又想到,那个温暖的感觉便是他对这个心爱的肉体的唯一的回忆。他从来不敢用手碰一碰他的身体,把它抱在怀里。现在他去了,对他始终是个陌生人。关于他的肉体和灵魂,他都一无所知。他的外表,他的生命,他的爱情,他没有拿到一点儿纪念……他的爱情吗?……他有什么证据?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件遗物,——什么也没有。到哪儿去抓握他的爱呢?在他自己心里呢,还是在他以外?……唉!只有一片虚无!除了他对他的爱,除了他自己,他还剩些什么?……——可是不管怎样,他努力想把他从毁灭中抢救出来,想否认死:这种热烈的愿望,使他在激昂的坚信的冲动之下,紧紧抓着那一点儿最后的残余:
……我没有死,我只改换了住处;
我在你心中常住,你这见到我而哭着的人。
被爱者化身为爱人的灵魂。
他从来没读到这几句伟大的名言;但它们的确藏在他的心底里。每个人都要轮到去登上千古长存的受难的高岗。每个人都要遇到千古不灭的痛苦,抱着没有希望的希望。每个人都要追随着抗拒过死,否认过死,而终于不得不死的人。
他躲在屋里,整天关着护窗,免得看见对面的窗子,他避着伏奇尔家里的人,只觉得他们讨厌。其实他并没可以责备他们的地方:这些人多么忠厚多么虔敬,绝不会再说出他们对亡人的感想。他们知道克利斯朵夫的痛苦,不管心里以为如何,面上总是尊重他的痛苦,留着神绝对不在他面前提到萨皮纳的名字。但他们是他生前的敌人,便是这一点就能使克利斯朵夫在萨皮纳死后跟他们做敌人了。
并且,他们叫叫嚷嚷的作风并没改变;即使他们的同情是真诚的,而且还是短时间的,他们也显而易见没有受到这个不幸的打击,——(那不是挺自然的吗?)——甚至暗里觉得拔去了眼中钉也难说。至少克利斯朵夫是这么猜想。因为伏奇尔一家对他的用意现在被他看破了,他更容易加以夸张。其实他们对他并不在乎,倒是他把自己看得很重。他相信萨皮纳的死既然替房东们的计划去掉了一重障碍,他们一定觉得洛莎有希望了。因此他讨厌洛莎。只要别人——(不问是伏奇尔夫妇,是鲁意莎,是洛莎)——在暗中支配他,他就不管什么情形,非和人家硬要他爱的人疏远不可。每逢他的最不能受到侵犯的自由似乎受到侵犯的时候,他就会跳起来。而且这一回的事不只跟他一个人有关。旁人一厢情愿的替他做主,不但损害了他的权利,同时也损害了他倾心相与的死者的权利。所以他竭力要加以保卫,虽然并没有人攻击那些权利。他怀疑洛莎的好意,因为他看着他痛苦而痛苦,时常来敲他的门,想安慰他,和他谈谈故世的人。他并不拒绝,他需要和认识萨皮纳的人提到萨皮纳,打听他病中的细节。但他并不因之感激洛莎,以为他的好心是有作用的。他一家的人,连阿玛利亚在内,让他跑来做长时间的谈话,要是阿玛利亚自己没有好处,会答应洛莎这样做吗?洛莎不是也跟家里的人有默契吗?他不能相信他的同情是完全真诚而没有私心的。
当然他不能毫无私心。洛莎的哀怜克利斯朵夫是真的;他努力想用克利斯朵夫的眼光来看萨皮纳,想从克利斯朵夫身上去爱萨皮纳;他狠狠的埋怨自己从前不该对死者抱有恶感,甚至在夜晚的祷告中求萨皮纳宽恕。可是他,他是活着,每天时时刻刻看到克利斯朵夫,他爱着他,用不着再怕另外一个,另外一个已经消灭了,连他留给人的印象将来也会消灭,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或许有朝一日……——这些念头,洛莎能不想吗?固然朋友的痛苦就是他的痛苦,但在他痛苦的时候,他能把突然之间冒起来的快乐与非分的希望压下去吗?接着他马上责备自己。而那些念头也不过像电光般的一闪。可是已经够了,克利斯朵夫已经看到了。他眼睛一瞪,他心里就凉了半截,看出他的恨意;萨皮纳死了而他活着,他就恨他这一点。
面粉师赶了车来搬萨皮纳的家具。克利斯朵夫教课回来,看见门前和街上,堆着一张床,一口橱,被褥,衣裳,所有他留下来的东西。他看得难受极了,便急急忙忙地走过去,不料在门洞里劈面撞见贝尔多,被他拦住了:
“啊!亲爱的先生,”他兴奋的握着克利斯朵夫的手,“咱们那天在一块儿的时候哪想得到?咱们多高兴呵!可是他的确是从那次该死的游河以后得了病的。唉,别说了吧,怨也没用!现在他死了。以后就要轮到我们了。这就叫作人生……你,你身体怎么样?我吗,我很好,托老天的福!”
他满脸通红,流着汗,有股酒气。一想到他是他的哥哥,可以随便提到他的事,克利斯朵夫觉得很难堪。面粉师可是很高兴遇到一个朋友能够谈谈萨皮纳;他不了解克利斯朵夫的冷淡。他一出现就教人突然之间想到农庄上的那一天,又冒冒失失的提起快乐的往事,一边说话一边用脚踢着萨皮纳的可怜的遗物:这些情形会勾起克利斯朵夫多少痛苦,在面粉师是万万想不到的。只要他嘴里一提到萨皮纳的名字,克利斯朵夫心就碎了。他想找个机会教贝尔多住嘴。他踏上楼梯,可是面粉师盯着他不放,在踏级上挡住了他絮絮不休。有些人,特别是乡下人,谈到疾病就津津有味;面粉师便是这个脾气,他非常细致的描摹萨皮纳的病情,克利斯朵夫再也忍不住了(他硬撑着,使自己不至于痛苦得叫起来),老实不客气打断了贝尔多的话,冷冷地说了声:
“对不起,少陪了。”
他连作别的话都不说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