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答应了一声:“哎!喂!”又接着对克利斯朵夫说:“原来他们在那儿,还算是我运气!”
其实他倒认为是不运气。但女人是不能说出心里的意思的……谢天谢地!要不然世界上就不可能有什么礼教了……
人声慢慢的逼近。他的朋友们快走到大路上来了。他忽然把身子一纵,跳过路旁的土沟,爬上土堆,躲在树木后面。他看着他这种举动觉得奇怪。他可做看手势硬要他过去,他就跟着他,一路进了树林。走得相当远了,他又叫起来:
“哎!喂!……”接着又对克利斯朵夫解释:“至少得教他们来找我。”
那些人在大路上停着脚步,听他的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他们答应了一声,也进了树林。他可是并不等,只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的乱窜。他们直着嗓子叫他,叫到后来也不耐烦了,觉得要找着他的最好的办法是不去找他,就嚷了声:“好,希望你一路顺风!”说完他们径自唱着歌走了。
他们对他这样的置之不理,使他大为气恼。他的确想摆脱他们,可不答应他们这样轻易地对付他。克利斯朵夫看着呆住了:和一个陌生女子玩捉迷藏,他觉得并没多大兴趣;他也不想利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机会。他也没有这个念头;气愤之下,他已经把克利斯朵夫忘了。
“噢!岂有此理!”他拍了拍手说,“他们竟不管我啦?”
“那不是你自己愿意的吗?”克利斯朵夫说。
“不是的!”
“明明是你躲开的。”
“我躲开是我的事,跟他们不相干。他们应当来找我。我要迷了路怎么办呢?……”
他想着可能遭遇到的情形自怜自叹起来,要是……要是碰到了跟刚才相反的事又怎么办呢!
“哼!我一定得把他们骂一顿。”
他迈开大步,往回头的路上奔去。
上了大路,他想起了克利斯朵夫,又望着他。——可是情形已经不同。他笑了出来。几分钟以前盘踞在他心里的小妖怪已经不在了。在另外一个小妖怪还没来到以前,他对克利斯朵夫觉得无所谓了。而且他肚子很饿,使他想起已经到了晚餐的时间,急于要上乡村客店去跟朋友们会齐。他抓着克利斯朵夫的手臂,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胳膊上,哼唧着说没有气力了。可是他把克利斯朵夫拖着下坡的时候,照旧一边跑,一边叫,一边笑,像发疯似的。
他们谈着话。他问清楚了他是谁,但他从来没听见过他的名字,也不觉得音乐家的头衔如何了不起。他打听出他是大街上一家帽子铺里的女店员,名字叫阿台哀特,朋友们都称他阿达。今天一同出来玩的有一个女同事,和两个规规矩矩的青年:一个是惠莱银行的职员,一个是时髦布店的伙计。他们利用星期日出来游玩,约定上勃洛希乡村客店吃晚饭,——在那儿可以眺望莱茵河上美丽的风景,然后搭船回去。
他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恭维:每个人都尊敬他奉承他,两个妇女,彼此不伤和气的,争着要博取他的欢心。他们俩都在追求他:弥拉用的手段是特别周到的礼貌,躲躲闪闪的眼睛,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他的腿;——阿达可厚着脸把他的眼睛,嘴巴,和漂亮的人品所有的魅力一齐施展出来。这种不大雅观的卖弄风情,使克利斯朵夫局促不安,心里发慌。但这两个大胆的女子,和他家里那些面目可憎的人比较,究竟是别有风味。他认为弥拉很有意思,比阿达聪明;可是他那种过分的客套和意义不明的笑容使他又喜欢又厌恶。他敌不过阿达朝气蓬勃的魔力;而他也很明白这一点,一发觉没有了希望,就不再坚持,照旧笑盈盈的,耐性的,等着自己当令的日子。至于阿达,看到自己能够左右大局了,也不再进攻;他刚才的举动,主要是为跟他的女友捣乱;这一点成功了,他也就感到满足。但他已经弄假成真。他在克利斯朵夫的眼中咂摸出被他燃烧起来的热情;而这热情也在他胸中抬头了。他不作声了,那套无聊的搔首弄姿的玩意儿也停止了:他们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嘴上都还有那个亲吻的余味。他们时常突然之间附和别人的说笑,闹哄一阵;随后又不出一声,彼此偷偷的瞧着。临了他们连瞧都不瞧了,仿佛怕流露真情似的。他们都一心一意地在那里培养自己的情欲。
吃完饭,大家准备动身了。要到渡轮的码头,还得在树林中走两里路。阿达第一个站起来,克利斯朵夫跟在后面。他们在门口的阶沿上等着其余的同伴:——两人并肩站着,一言不发,浓雾中只有客店门前那盏独一无二的挂灯透出些少光明……
阿达抓着克利斯朵夫的手,拉着他沿着屋子往园中黑暗的地方走去。在一座挂满葡萄藤的平台底下,他们躲了起来。四下里一片漆黑。他们彼此看不见。柏树的梢头在风中摇曳。他的手指被阿达紧紧地勾着,感觉到他手指上的暖气,闻到系在他胸口的葵花的香味。
他突然之间把他拉在怀里;克利斯朵夫的嘴碰到了阿达的被雾水沾湿的头发,他吻着他的眼睛,睫毛,鼻孔,胖胖的脸蛋,嘴角,找来找去找到了他的嘴唇,胶住了。
其余的人出来了,叫着:“阿达!……”
他们一动不动,紧紧地抱着,几乎停止了呼吸。
他们听见弥拉的声音说:“他们走在前面去了。”
同伴的脚声在黑暗里远去。他们俩搂得更紧了,喃喃地吐出几个热情的字。
村里的大钟远远的响起来。他们松了手。得赶快的奔到轮船码头了。
两人一句话也不说,挽着胳膊,握着手,调整着脚步上路,——那是像他的为人一样急促而坚决的步子。路上很荒凉,田野里没有一个人,十步之外看不见一点东西;在此可爱的良夜,他们心定神安,稳稳实实的走着,从来也不蹴到地下的石子。因为已经落后,他们就抄着近路。曲折的小道在葡萄园中忽上忽下,然后又有一大段沿着半山腰前进。他们在浓雾中听见河水的汹汹声,轮船靠埠时的机轴声,便离开了正路,往田间斜刺里奔去,终于到了莱茵河畔的岸上,但离开码头还有一程路。两人安定的心绪并没受到骚乱。阿达忘了晚间的疲倦。在静寂的草地上,在罩着朦胧的月色而雾气更湿更浓的河边,他们仿佛能够走上一夜。轮船的汽笛响了,那个妖魔般的大东西在黑暗中离了岸。
“好,咱们搭下一班吧。”他们笑着说。
一阵水浪冲在河边的沙滩上,在他们的脚下四散分溅。
码头上人家告诉他们:“最后一班才开出。”
克利斯朵夫的心忐忑跳着。阿达把他的胳膊抓得更紧了。
“得了吧,”他说,“明儿总该有一班吧。”
几步路以外,在雾的光晕中,一盏灯挂在临河的平台上,发出闪闪的微光。再远一点,有几扇照亮的玻璃窗,原来是一家小客店。
他们走进园子。细沙在脚下悉悉索索的响着。他们摸索着找到了梯子的踏级,进门的时候屋子里正在开始熄火。阿达挽着克利斯朵夫的胳膊,说要一间客房。人家把他们带进一间临着园子的卧室。克利斯朵夫靠在窗上,看着河中变幻不定的水光和豆一般的灯光,巨大的蚊虫张着翅膀往挂灯的玻璃上乱撞。房门关上了。阿达站在床边微笑。他不敢瞧他。他也不瞧他,但在睫毛底下留神着克利斯朵夫所有的动作。每走一步,楼板就会格格地响。客店里无论多么细小的声音都听得见。他们坐在**,一声不出的紧紧搂抱了。
园子里摇摇不定的灯光熄灭了。一切都熄灭了……
黑夜有如深渊……没有光明,没有意识……只有生命。暧昧的,凶狠的,生命的力。强烈的欢乐。痛快淋漓的欢乐。像空隙吸引石子一般吸引生命的欢乐。情欲的巨潮把思想卷走了。那些在黑夜中打转的陶醉的世界,一切都是荒唐的,狂乱的……
夜里……有的是他们混合在一起的呼吸,有的是交融为一的两个身体的暖气,有的是他们一齐陷了进去的麻痹的深渊……一夜有如几十百夜,几小时有如几世纪,几秒钟的光阴像死一样的长久……他们做着同一个梦,闭着眼睛说话,蒙眬中互相探索的脚碰到了又分开了,他们哭着,笑着;世界消灭了,他们相爱着,共同体验着睡眠那个虚无的境界,体验那些在脑海中骚乱的形象,黑夜的幻觉……莱茵河在屋下小湾中唧唧作响;水波在远处撞着暗礁,仿佛细雨打在沙上。泊船的浮埠受着水流激**,发出呻吟声。系着浮埠的铁索一松一紧,发出丁当声。水声一直传到卧室里。睡的床好比一条小船。他们偎倚着在眩目的波浪中浮沉,——又像盘旋的飞鸟一般悬在空中。黑夜变得更黑了,空虚变得更空虚了。他们彼此挤得更紧,阿达哭着,克利斯朵夫失去了知觉,两人一起在黑夜的波涛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