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那鬼鬼祟祟的样子,想来你也看见了?必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应该知道。”
阿蛮当然知道。只以此事关系出入太大,她连在胖婆婆面前都不敢提起,更莫说周后。不过她比别的宫女聪明,不愿硬生生抵赖,且先虚晃一枪,聊为搪塞。
“是啊!”她说,“我也在奇怪,不知道大家在议论些什么?等我去打听明白了,来回禀国后。”
“好!你去打听打听。我等你的回话。”周后加了一句告诫,“可不许你帮着她们瞒我。”
“我不敢!”
不敢也无法,其势非瞒不可。阿蛮倒是沉着能顾大局的,她心里在想,风流罪过已是铁案如山,然而是这样的男女两造,这重公案从哪里去追究?如今唯一的上策,便是设法让他们到此为止,风风雨雨的流言,自然而然就会消失。
这自然要跟胖婆婆去商议,可是也不宜揭露前因。一个人静静地盘算了一会儿,想好一套说辞,才去看她的外祖母。
“姥姥!”她悄悄问胖婆婆,“你可知道,官家要搬到瑶光别院来了?”
“我也刚听说。”胖婆婆答道,“说是搬来避暑。瑶光别院倒宽敞,不过树木不多,看来并不是避暑的好地方。我又听说,澄心堂后面有个竹园,叫什么梦蝶斋,那才是最宜夏天住的好地方。”
“姥姥也知道梦蝶斋?”
胖婆婆到底见多识广,这话入耳,立刻便发觉有弦外之音。“怎么?”她问,“梦蝶斋有什么花样不成?”
“没有什么,我们不去管它了,只谈瑶光别院。”阿蛮放低了声音,“这可离得很近了,几步路就走了过来。”
“我知道。我也要搬地方了,由后面搬到前面。”
这前后方向是以友竹轩为根据而言,若就万寿殿来说,是由前面搬到后面。不用说,胖婆婆已经起了防范之心,搬到后面,是守住友竹轩的出路,进一步监视嘉敏的行动。
“对了!姥姥,你要多劳点神。”
“我到底年纪大了,逞不得能。万一出了什么笑话,我哪还有脸回扬州。阿蛮,”胖婆婆看一看周围,将声音放得极低,“你得便跟国后说一说,还是让我们早早回扬州吧!”
“我知道了。”
* * *
嘉敏未回扬州,李煜却很快地搬到了瑶光别院,兴致勃勃地亲自指挥内监宫女,陈设器玩图书。
当然,周后也要来照料检点。而使她高兴的是,李煜特为在朝东的一面,替她留下三间屋子。“这里虽以晨曦初上的时候最好,然而空旷高爽,夜来玩月,也很不坏。”他情意殷殷地说,“你也别让我太寂寞,有兴就来陪陪我。夜太深了,懒得回到前面,也有你自己的屋子可住。”
这番话十分动听,于是周后也帮忙了,亲自带着阿蛮到内府库房去查看,选取了好些家具摆设,又制了全新的床帐衾褥,将她的那间卧室布置得焕然一新,洋溢着无限的喜气。
整整忙了五六天,方始就绪。正逢宜于迁移的黄道吉日,李煜便由澄心堂搬了过来。宫中不愁没有行乐的闲暇,只怕找不着题目。国主移居,自然是个应该庆贺的好题目,所以早由裴谷做了安排,预备下精致的筵宴,请圣尊后来尽一日之欢。
其实,这个题目之外,另有文章。公开的安排之外,另有私下的安排——是裴谷与羽秋间的事。特为请了圣尊后来,无非是为嘉敏与李煜得有见面的机会。
果然,圣尊后一早就派人来召嘉敏。嘉敏陪她午膳之后,做伴同到瑶光别院。
“这里我还真少来!”圣尊后对周后姊妹说,“当年先帝好静,在这里读道书,不喜欢大家打扰。五年工夫我只来过七八回,好些地方我都记不得了。”
“娘倒去看看。陈设布置,改得大不相同,只怕娘更记不得当时的光景。”
“这里就数东面那几间屋子最好,如今是谁住?”
听得这一问,周后得意地扬起了脸,但回答的声音却是矜持的:“官家一定要留给我。”
“噢,我看看去。”
进卧室一看,四壁糊着簇新的绛色缎子,再看到北面硕大无朋的一张七宝镶嵌的象牙**,铺陈得花团锦簇,圣尊后笑了。
“倒像洞房!”
大家都笑了,只有阿蛮不笑。她觉得圣尊后的这句笑话,不是一个好兆。
画堂中烧着儿臂般粗的蜡烛,红色的光辉,照耀着酡颜,看不出周后已颇有酒意。
嘉敏没有喝多少酒,因为她在圣尊后那一桌陪侍,不免拘束。而侍宴的妃嫔,捧酒为圣尊后“上寿”,要尽礼数,不敢放肆,使得嘉敏更缺乏喝酒的机会。
酒过数巡,一队碧衣宫女,在红氍毹上翩翩起舞。周后的兴致越发好了,让宫女捧着金壶玉杯,来到正中桌前,亲自为圣尊后劝酒。
虽是尊卑有别,遇到这样的情形,也须有一番酬答。圣尊后受了儿妇的敬酒,还答一杯,然后她又命嘉敏敬姊姊的酒。周后虽善饮,但因为先前喝得多了,再有这三满杯酒下肚,顿时见了颜色,起身时竟站立不住,若非宫女扶持,晃**着的身子,定会倒了下去。
“散了吧!”圣尊后说,“时候不早了,我也有些倦了。”
李煜兴犹未央,只是老母之命,不敢违拗。歇歌罢宴,他亲自送圣尊后回宫。周后犹待强自支持着,想陪到万寿殿,却为圣尊后极力拦阻,要亲眼看周后回到她所说的“洞房”休息,方始起身离去。
由瑶光别院到万寿殿,不过一箭之路,圣尊后愿意步月而归。于是两行宫灯前导,嘉敏搀扶着她,缓缓行去。李煜跟在后面,正处下风。环佩轻响,脂香微度,盯着可望而不可即的嘉敏的背影,他真个沉醉在骀**的东风中了。
回到友竹轩,已过三更。嘉敏懒懒地不想动,不是疲乏,是一种酒阑人散的寂寞凄凉以外,无可言喻的怅惘空虚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