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嘉敏连连点头,“我想起来了。他是河东邠州人,本姓唐,晋祖叫石敬瑭,为了避讳,改姓‘有虞陶唐’的陶,他的号叫秀实。是不是?”
“对了!正是他。”
“他也到我们江南出使过?”
“来过。那是周世宗时候的事,”黄保仪答说,“也是元宗时候的事——”
元宗保大年间,陶谷仕周以兵部侍郎翰林承旨的身份,奉使江南。此行的任务,据说因为金陵多六朝碑碣,特来观摩书法,其实是来窥探江南的虚实。
元宗知道他的来意,却无法逐客。加以陶谷的性情褊狭骄狂,每次与元宗相见,神态言语之间,十分傲慢,益发使江南君臣难堪。江南私下聚议,如何能杀杀他的威风,结果是韩熙载想了一条美人计,大家都抚掌称妙,就托付韩熙载照计而行。
其时陶谷逗留在江南已经三月有余,因为“南朝四百八十寺”,看不完的碑碣。他白天策马闲游,假访碑为名,细察江南的士气民心,辰光倒容易打发,夜来客馆孤灯,凄凉万状,那滋味可就不好消受了。
韩熙载就是看出他内心的苦闷,特意选取了一名冶艳异常的家伎,密密嘱咐了一番,送到客馆为陶谷侍寝。哪知第二天一早,就被遣回,带来陶谷一封道谢的书信,是用的四六骈体。其中有一联,以韩熙载的渊博,竟亦百思不解。
这一联是“巫山之丽质初临,霞侵鸟道;洛浦之妖姬自至,月满鸿沟。”巫山神女,洛浦妖姬,所指者何,自然明白。但是,什么叫“霞侵鸟道,月满鸿沟”?
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只有一法,唤那家伎来细问,一问方知究竟,原来那家伎恰好月信来临。既不能成其好事,那美人计自然失效,韩熙载便做第二次的部署。
这一次比较费事。先设词将陶谷移居另一座宾馆,当然,这一座宾馆更来得精致舒适,陶谷相当满意。他住的是一座极大的院子,厅前两株高过屋檐的梧桐。时当深秋,黄叶满院,每天清晨来扫落叶的是个纤腰一把的妙龄女郎,令陶谷遗憾的是,青帕蒙首,面貌始终看不真切。
陶谷从此迟出早归,就在宾馆中,亦是牵肠挂肚,如有心事,必得看到了扫叶女郎的影子,心里才舒服些。可是夜来上床,辗转反侧,那滋味又难消受了。
这夜是十月十五,寒月如霜,皓洁非凡,陶谷贪玩月色,睡而复起,正待唤起书童烹茶,只听一连串如珠泻玉盘的声音,随风飘来——不知谁在弹琵琶?
琵琶是哀弦,凄凉的曲调居多,陶谷一面凝神一面细听,默念着白居易的诗句:“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而脚下不知不觉地循声而往,绕到屋后,是座废园,推开虚掩的角门一望,干涸的鱼池边,坐一位抱着琵琶的白衣女子,月光下看得分明,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弹得好琵琶!”陶谷有意这样大声地说。琵琶声歇,白衣女子抬眼望了望,急急起身,仿佛要躲避似的。
“你不要走!”陶谷恰好拦住了她的去路,指一指月亮说,“如此良宵,不妨谈谈。你姓什么?”
“我姓秦。”
“喔,”陶谷想起驿卒也姓秦,便即问道,“管驿的是你什么人?”
“是家父。”
陶谷大为惊异,驿卒竟有这样一个女儿!“你不像低三下四的人。”他说。
“怎么不像呢?”白衣女子抬起脸来捋一捋鬓发,笑着问。
“气度不像。”陶谷情不自禁地答道,“说实话,名门闺秀,我也见得不少,实在都不如你!”
“老相公的话,说得太过分了。”
“一点不过分。”陶谷唯恐她不信似的,“我无须恭维你,实情如此。不说别的,就你一手琵琶,便是绝技。”
“弹得再好,没有知音,亦是枉然。”
陶谷心头一动,笑嘻嘻地说道:“莫非我亦不是知音?”
“我如何敢跟老相公相提并论?”
“就相提并论,有何不可。”陶谷坐了下来,“你也坐!我们好好谈谈。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弱兰。强弱的弱,芝兰的兰。”
“好雅致的名字!”陶谷又问,“想来知书识字?”
于是秦弱兰自诉身世。只为知书识字,姿色出众,自视甚高,及笄之年,做媒的踏破了门槛,却没有她看得上眼的。论她的才色,原该匹配名门,但驿卒之女,门不当、户不对,因而落得个高不成、低不就,最后嫁了个寒士。
秦弱兰决心守寡。只是夫家四壁萧然,守无可守,万般无奈,唯有“夫死从父”,长住娘家。
怪不得她眉宇之间,常含幽怨,而面貌亦嫌单薄,原是一副寡妇相!陶谷心想,相法上有个说法,克夫的妇人,若与人做妾,又当别论。如得此姝娱老,倒也不坏。不过,看样子她未必肯,开口碰个钉子,以后就难转圜。此事须缓缓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