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立深深看了他一眼,已有所会意,便点点头说:“既如此,到我下处吃酒去。”
于是高中立买了两大瓶官酒,切了一大包羊头肉、炙鸡之类的熟食,陪着江直木安步当车走回寓所——高中立是孤家寡人,借寓在一座道观中,是荒废后园中的两间草房,除了虫鸣鸦噪以外,人声罕接,冷清得很。
“好久不见了!”高中立满饮一杯,闲闲问道,“可有江南的消息?”
每次见面,高中立必问江南消息。此人身在汴梁,心在金陵,只为他最钦服李煜的文采,每一提起澄心堂的翰墨,向往倾倒之意,着实令人感动。江直木能与他结成好朋友,一半亦是他爱屋及乌,因为江直木来自江南的缘故。而在江直木,亦就因为如此,才敢放心大胆与他共机密。
“江南要受刀兵之灾了。你可曾听到些什么?”
“倒不曾留意。”高中立开门见山地问,“可是你想打听什么消息?”
“是的!”江直木起身将房门开直,以便一见人来就好住口,然后走回来低声说道,“听说朝廷在荆湘一带,大造楼船。中立兄,我有件事,只有你可以重托。荆湘的情形,到底如此?能不能请你走一趟去看一看?”
高中立微微颔首,却不是慨然许诺的样子,出了好半天的神,方始开口回答:“事情大概不假。今年春天,有个朋友来跟我借盘缠,说要到荆湘一带去谋个啖饭的去处。当时告诉我说,另有人约他到桐柏山中去采木植,他不曾答应。想来这就是为了大造楼船的缘故。我看,不必费事,就在汴梁,便可以把这件事打听出来。”
“真的?”江直木问,心里有些懊悔,早知他不肯应允,不该轻易出口相恳。
高中立是何等样人?一听他那语气,便猜到他心里,急忙解释:“江兄,你莫见疑!江南之事,我岂有推托之理!不过,一则不便,二则不必。何以谓之不必?明明京里可以打听得到的事,只须一天工夫,便有确实消息。何苦徒劳跋涉,起码得要个把月的辰光,才能有回音?”
“是!是!”江直木颇为不安,连连应声,表示自己并无猜疑之意。
高中立却很诚恳,接着说道:“再说不便。这样的大事,我虽有人可以转托,只怕你倒不愿,所以答应了你,便得我自己去走一趟。这也不打紧,就只一件:我逢朔望三八,相寺开市之期,在伽蓝殿说书。听过我的书,认识我的人,不知多少。如果到了荆湘,遇着熟人,问一声:‘你来做什么?’又如何回答?这是大大的不便!”
“说得是,说得是!”江直木的疑虑尽消,“中立兄的心细,足见我托得不差。既如此,亦就不忙。明后日得便,拜托打听打听。”
这在江直木是“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当时起身离席,一揖到地。“若蒙成全,感同身受。”他说,“我陪中立兄一起走,在樊楼摆酒静等。”
“好!”高中立毫不迟疑地答说,“就这么说!”
江直木在笙歌嗷嘈的樊楼,等到起更时分,方见高中立施施然而来。他一张脸红馥馥地,酒已经喝得不少了。
江直木如获至宝,急忙掀开湘竹帘,亲自迎上前去,将他引入小阁,唤侑酒的粉头,伺候他洗了脸,然后问道:“可有熟识的相好?还是我替你做个媒?”
“都不用!”高中立摇摇手说,“连她们都不必在这里伺候。我要静静地喝一盏茶。”
喝茶是假,屏人密谈是真,然而却不便细说。等那些粉头都离了小阁,他只点一点头,先做个不虚此行的表示。
“噢,”江直木轻声问道,“果有其事?”
“一点不假。”高中立答说,“连数目都知道了!”说着,他伸了三个指头。
高中立真个神通广大,他不但打听到朝廷在荆湘西自江陵、东至黄冈、北起天门、南到岳阳这数百里形连体接、川渠交错的古云梦泽地方,起造了三千艘的艨艟巨舰,而且打听到参赞征江南的机务的,竟是名不见经传的一个书生。
此人就是樊若水。他从江南考试进士,落第以来,为“小长老”所煽动,决心投靠宋朝。他在汴京伏阙上书,指陈采石矶江面从北到南的宽度,极力否认长江为“天堑”之说,建议派大军讨伐。
宋朝的皇帝,其时还对李煜存着极大的希望,以为他会像吴越的钱镠那样,柔顺将事,唯命是从,所以对樊若水的建议,并不重视。只是为了嘉许他的忠诚,特准他应试进士。结果,他跟在江南一样,依然名落孙山。
可是从平了南汉以后,情况不同了。朝廷听到许多有关江南的传言,有的说,李煜外示恭顺,内实不臣;有的说,江南对武将依旧重用,便意味着并无偃武之心。这些传言,真假本自难信,但李煜始终不肯朝谒,就显得心存叵测了。
于是,樊若水的建议被找了出来,重新考虑。皇帝并且在便殿召见过他,为他改了名字。
樊若水的改名,是件很滑稽的事。皇帝在召见他时,提到他的名字,问是何所取义。樊若水答说:“唐朝尚书右丞倪若水,为人亮直,臣窃慕其人,所以改名若水。”
皇帝不知道倪若水其人,而他一向不耻下问,便问陪侍在御案之右的卢多逊:“倪若水为人怎么样?”
卢多逊腹笥渊博,恃才傲物,知道樊若水搞错了。草茅新进,犯不着为他包涵,因而用毫无表情的声音答道:“臣愚昧,不知唐朝有倪若水其人。”
“唐朝自开国以后,尚书、中书、门下三省长官的名氏,臣尽悉无遗。”卢多逊斩钉截铁地说,“绝无倪若水,只有倪若冰。”
“你再说一遍!”皇帝侧着耳说,“有个字,我没有听清楚。”
“是!”卢多逊瞟了樊若水一眼,缓慢清晰地答说,“是倪若冰。水上一点,凝结成冰。差的就是那一点。”[1]
皇帝听明白了,心中不免好笑,樊若水真可说是荒唐绝顶。皇帝心里在想,如果要纠正樊若水的错误,便是让他正名为樊若冰。但“若冰”谐音为“弱兵”,如今正在采用他的进军方略,“弱兵”二字,听来刺耳,绝不能用。
“你改名吧!”皇帝对困惑而惶恐的樊若水说,“你倒晓得一辈古人,就改名叫‘知古’好了!”
樊若水既惭且喜,高声答道:“臣遵旨!陛下赐名,臣之荣宠无极。”
皇帝少不得有一番嘉许之词,勉励他奋发上进,仍旧要在试场中出人头地,讨个出身,方是读书人荣宗耀祖的正途。
这年却又是大比之年,樊知古奉诏应试,幸而及第。吏部选官,知道他的来历,特意授职为舒州军事推官。舒州亦名安庆,与池州不过一江之隔,但却为两国疆土。樊知古做贼心虚,不敢渡江回池州省亲,怕为江南的地方官逮捕,解至金陵,以叛逆治罪。
舒州濒临大江,派他到这里来做军事推官,除了负责这一带防江军队的军法以外,自然还有别的作用。樊知古默喻在心,对自己的本职却不在意,用心的是侦察江南沿江防务的虚实。每有渡江北来的旧识,他总是殷勤接待,细问近况,探知金陵的近事,转报汴梁,由枢密使转呈御前。此外,他与小长老亦有联络,宋朝的谍使北去南往,常由他跟小长老合做掩护,这两年很为宋朝立了些功劳。因此,不久以前,召拜为“右赞善大夫”,大大地升了一回官。“右赞善大夫”是东宫的官属,但樊知古只在枢密院供职,在征伐江南的军务方面,他是参赞策划的要员之一。
江直木听得傻了。过于详细,反似难信。“中立兄,”他问,“你怎知道得这么多?”
“不是我知道得多,是你们知道太少!”高中立答说,“讨伐江南,已如箭在弦上。除非不问国事的老百姓,只要稍微留心些,自然就能打听得详详细细。只是你们不算宋朝的人,他们不能不防,所以如蒙在鼓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