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慨然答说,“我就听你的话。不过,我的人也很多,‘好家当经不起三股分’,只怕发散到各人手里也有限了。”
“多寡不拘,只要弟兄们觉得刘知州说话算话,自然帖然翕服,欢欢喜喜地各自散去,安安静静、顺顺利利地让北军来接收了润州去。刘公,这就不但弟兄,北军亦必倾心拜服。”
刘澄听得满心欢喜,连连拱手,表示承教。接下来便是商量遣散的细节。
“这不须商量的。弟兄们思乡的多,遣散不难;有那不愿离营的,便收作家丁也好。如今我与刘公奉约,”卢绛提高了声音说道,“刘公今日将遣散的银两及犒赏的珠宝送到,我明日便办资遣;明日送到,就是后日办。总而言之,头一日发钱,第二日走路。”
这是暗示屏风后面裙幅掩映的春红:行动之期,只看刘澄何日开库发银——这一层,春红当然会知道。她便好扣准日子,在金山寺中等待。
第三天,春红一早便带着四名心腹丫鬟,两个老苍头,来到金山寺中拈香。知州得宠的姨娘,和尚自然巴结,知客从头山门迎接到方丈。春红惦念着卢绛的密约,在方丈处略坐一坐,便忙着到大雄宝殿上香礼佛,其实是守伺卢绛的动静。
这金山寺本名泽心寺,是“南朝四百八十寺”中有数的名刹。梁武帝曾诏令高僧在此编撰《水陆科仪》,宏开“金山大会”,所以规模极大。春红代刘澄忏悔,为卢绛延福,各堂各殿不管菩萨大小,无不一炷清香,虔诚礼拜。跪起跪倒,着实劳累,加以天气又热,早就汗出不止,将她一张粉脸熏蒸得白里透红,色如桃花。那四射的艳光,将游客吸引拢来,蚁旋不去。寺中的知客僧,怕惹出事故,是知州的内眷,担当不起,苦苦相劝,才得将她延入禅房暂避浮嚣。
禅房中已设下一席极精致的素斋,然而春红食欲全无。她遥望窗外,一庭树影,略为偏东——正午已过,卢绛犹无消息。金山在大江之中,坐船登岸,进城亦还有好一段路,须早早动身;不然就得宿山,却又碍着是个僧寺,单身女子在此留宿,诸多不便。
一听这话,春红喜上眉梢。“快唤他进来!”她一面说,一面便站起身,撩起裙幅,迎了上去。
伴随前来的老苍头,却看出事有蹊跷,欲待阻拦,却已不及。只见气昂昂一员武官,带着雄赳赳八名士兵,大踏步闯进院来,一见台阶上的春红,躬身说道:“请夫人下船。”
“且慢!”老苍头横身相隔,打量着那武官问道,“尊驾是何职称,姓甚名谁?怎的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我还不认识你呢!趁早躲开,休来碍事。”
原是卢绛教好了来的:若遇阻碍,不妨动武。所以那武官毫不客气,指挥部下,拿老苍头推到一边,同时连声催促,将春红与她的丫鬟护送下船,立即解缆,逆水西上。
“卢将军呢?”一等安顿下来,喘息略定,春红便即问说。
“喏,那不是?”那武官举起手向南岸一指。
春红转脸望去,但见南岸滚滚黄尘之中,旌旗翻卷,影绰绰辨得出一个“卢”字。约莫三五里长的一队人马,正迎着金黄色的斜晖,往同一方向疾驰。
“我们要到哪里?”春红又问。
“金陵!”那武官气概昂然,“卢将军要去救金陵。”
这是卢绛那夜等春红翩然别去以后,辗转思量打定的主意。
照他的意愿,恨不得先宰刘澄,后攻北军。可是读兵书多年,也带兵多年,他不能不瞻前顾后好好想一想,想到所部八千人的处境,前后皆敌,随时有被夹攻的危险,顿觉不寒而栗。
细想一想只有两条路好走:一条是照春红所曾做过的建议,先除内贼,后御外患;再一条是回师勤王,保卫金陵。
如果走前一条,刘澄的部下,是不是共具同仇敌忾之心,肯听自己的指挥?固未可知。而润州是不是能守得住?即会守得住,倘或金陵失陷,则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照此看来,自己有无必要取代刘澄守润州,更成疑问。
事情很明白地摆在那里,孤军坚持到最后,无非“临危一死报君王”,落个忠烈之名而已。卢绛虽具忠肝义胆,但他是九尾妖狐,修成正果,头巾气的傻事,不肯做,亦不屑做。既然危地不可居,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全师西撤,是比较聪明的办法。
因此,那天早晨跟刘澄虚与委蛇,装得极像,一来是先稳住“内贼”,好争取时间部署;再则一破刘澄的悭囊,在他看亦是取不伤廉。
等润州城内将分外饷银,分外犒赏运到,卢绛立即召集全军,宣布开拔,同时遣派亲信,驾舟迎取春红。动身以前,他还留书作别,认为刘澄是地方官,守土有责,应该好自为之;又说为了免除刘澄的室家之累,特地护送春红回金陵,无须惦念。
但不论如何,总是消除了一大障碍。刘澄星夜遣派密使,与北军约定,举城投降。到了这一天早晨,召集诸将会议,他很紧张地说:“我守城多日,志不负国,无奈事势如此,卢绛胆怯也逃走了。如今要早日为计,各位看法如何?”
为首裨将,少年时也是一员猛将,如今望七之年,力不从心。他听刘澄的口气,是打算投降,实在心所不甘,同时也怕害了在金陵的眷属。一急之下,竟而放声大哭。
这一哭哭得好凄惨,连带别的将官也鼻子酸酸地,忍不住掉眼泪。这是刘澄万万意料不到的情况,一时手足无措,只是连声高喊:“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何必如此?”
“还说什么?”有人厉声答道,“头可断,志不可辱!”
“说得不错!宁死不降!”有人附和。
刘澄大惊。看这样子,自己将成众矢之的,性命也且不保!于是他很机警地挤出一副急泪,且哭且说:“我受恩深重,远过于各位,且有父母在金陵,哪有不知忠孝之理?现在各位感情激动,不是议事的时候,暂且各散,明天再从长计议。”
诸将不知是计,一个个拭泪散去。刘澄便悄悄派人,打开东门,丁德裕率领大队,一拥而入,润州就此不姓“李”了。
对李煜来说,这是个非常沉重的打击。因为润州的陷落,不仅使金陵失去了攻可以解围,守亦可以牵制吴越军队的有力外援,而且亦意味着人心之不足恃——像刘澄这样关系深厚得超越君臣名分,仿佛至亲骨肉的人,都会背叛,那么还有什么臣子能够共患难,同生死的呢?
朝中的正人君子,当然亦愤慨异常。尤其是陈乔,切齿痛恨,态度激动得令人害怕。他在廷议中,痛切陈词,主张依照律法,从重处置刘澄的家属,以昭炯戒。
照律法来说,刘澄的罪名,属于“十恶”中的第三项“谋叛”,罪在不赦,父母、妻子、同产兄弟皆斩。李煜于心不忍,考虑了好久,叹口气说:“唉,算了吧!”
“时势到此地步,官家还不肯申明纲纪?”陈乔厉声抗议,“人臣受重寄而开门延敌,此可忍孰不可忍?官家果真置而不问,则忠君义士,莫不寒心。瓦解覆亡之祸,就在眼前了!”
看样子争不过陈乔,李煜无奈,只能说一声:“也罢,就依律处置好了。”
于是陈乔以“辅政”的身份,行宰相的职权,下令收捕刘澄的家属。法司议罪,认为刘澄有个已许未嫁的女儿,说来已是别家的人了,似乎可以原情免死。
“不然!”陈乔说道,“当年朱元的故事,应援以为例。”
陈乔的意思,便是“只知刘女”,不知为谁之妻,援例应斩。法司不以为然,却因陈乔引用了先帝的批示,不敢驳他,只好奏请上裁。李煜毫不考虑地批准赦免,可是刘澄的女儿却宁愿就刑,自道:“叛逆之余,生世何颜?”